山路蜿蜒，夜色被林间雾气浸得微凉。程洄一路小心翼翼扶着解歆潼，脚步轻快，嘴里絮絮叨叨没个停，一会儿指着远处隐约的灯火说那便是驿站，一会儿又念叨着婉灵师姐的药浴最是舒服，保管他一身血污去得干干净净。

解歆潼沉默跟着，一身红衣早已被鲜血浸得发黑发硬，夜风一吹，寒意刺骨。可他神魂稳固，皮肉又愈合大半，这点冷意倒也不算什么。只是一路听着程洄满口都是风神菻，心底暗自腹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痴儿云小睿该有的温顺怯懦，不多言，不多问。

不多时，一座简朴却干净的驿站便出现在眼前。檐下挂着两盏灯笼，暖黄光晕驱散了不少夜色阴寒。

刚到门口，一道温婉身影便闻声迎了出来。

女子身着浅碧色衣裙，裙摆曳地，举止端庄得体，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气质如春风拂面，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正是程洄口中的师姐，岑婉灵。

“程洄，你怎的这时才回来？身旁这位是……”

岑婉灵目光落在解歆潼身上，见他一身血污，脖颈与肩胸处还残留着暗红血渍，眉头微蹙，语气里立刻添了几分担忧。

“婉灵师姐！”程洄连忙松开手，蹦蹦跳跳上前，叽叽喳喳把棺材里救人的事简略说了一遍，“他差点被当成祭品送给那淫鬼，幸好我们赶得及时。师姐，你快帮他看看伤势，他看着可吓人了！”

岑婉灵听罢，看向解歆潼的眼神愈发柔和，上前一步，语气轻缓得如同温水：“小睿莫怕，这里安全了。随我进来，我给你备上药浴，先把身上清理干净，再敷些灵药，伤口很快便能愈合。”

她说话举止优雅从容，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端庄温婉，看向他时眼底始终带着温和笑意，没有半分嫌弃与疏离，倒真像是对待自家受了委屈的弟弟一般。

解歆潼垂眸，低声应道：“有劳师姐了。”

岑婉灵领着他进了内间，早有备好的浴桶，水汽氤氲，桶中药液呈淡青色，散发着清苦却安神的草木香气。

“这是我亲手炼制的愈伤灵药，入浴浸泡片刻，外伤便能愈合，还能清污去浊。”她笑着嘱咐，转身贴心地为他掩上门，“你安心沐浴，我在外间等你。”

水汽蒸腾，温热药液包裹周身，一股清润灵气顺着毛孔缓缓渗入四肢百骸。解歆潼闭目凝神，只觉体内残存的痛感尽数消散，肩胸与脖颈处浅浅的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

岑婉灵的灵药本就效用非凡，再加上他残魂自带的自愈神力，不过半柱香功夫，身上伤口便已彻底消失，连一点疤痕都未曾留下。

他换上岑婉灵备好的素色干净衣袍，推门而出时，整个人已然清爽洁净。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衬得那张本就白皙俊秀的面容愈发清绝，眉眼间虽还带着几分未脱的怯懦，却难掩骨相风华。

岑婉灵正坐在桌边摆弄药草，见他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温柔一笑，招手让他坐下：“小睿过来~”

她说着，亲手为他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语气闲适，缓缓开口为他讲起这世间大道——

“你怕是一直困在村中，不知这天地间的规矩。凡人寿数有限，死后可入轮回，再世为人；若是执念深重，或是机缘巧合，亦可化鬼，或是得道成仙。只是成仙之路艰难，要看……自身机缘与心性。”

她指尖轻叩桌面，声音温婉清晰，一字一句，为他铺开整个修行世界的轮廓。

“但这世间还有一类人，生来便与众不同——天生神脉。身具此等血脉者，天生便与仙道有缘，修行一日千里，只需按部就班修炼，便可一步步由人成仙。”

“成仙之后，亦有品级之分，由低到高，依次是仙使、仙灵、神君，直至最顶端的神尊。每一步跨越，皆是天壤之别……”

解歆潼端着茶杯，指尖微顿。

仙使、仙灵、神君、神尊……这套品级划分，与他昔日所在神庭一模一样。看来无论哪一界，神道秩序，终究大同小异。

只是他昔日已是站在顶端的存在，如今却沦落到借一具凡人身躯苟活，还要听别人讲解这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规矩，实在有些啼笑皆非。

岑婉灵并未察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依旧笑意温和，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笃定。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带着几分笃定：“不过阿睿，你身上那几处致命伤口，绝非我的灵药所能轻易愈合的。寻常凡人便是有灵药相助，也需静养十日半月，你却这般快便完好如初——”

“你……应当是身天生神脉！”

解歆潼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睁着一双清澈眼眸，故作茫然地看着她。

岑婉灵见状，笑得愈发温柔，语气里满是期许：“半年之后，仙界便会召开聚仙大会，四方有灵根、有神脉者皆可前往。到时候我带你去玩玩儿可好？”

“若是你在大会上展露神脉，被哪位神君看上，直接引你入仙界，飞仙得道，便有享不尽的好处，往后更不必再受这般欺凌苦楚了。”

她说完，眉眼弯弯，温柔地望着他，仿佛已经预见了他一步登天、脱胎换骨的模样。

解歆潼乖巧笑笑：“好啊师姐~不过师姐我们是在哪里遇见过的嘛——我记性有点不好，你刚刚跟我聊的这么熟络……”

岑婉灵微微蹙起了眉有些疑惑：“我们一周前才见过的啊！你忘了？”问完岑婉灵又止住了嘴——也是，一个痴儿爹娘的名字都记不住，怎么会记住一个过路人？对呀！他一个痴儿自己跟他讲什么修仙大道？

“抱歉啊小睿，我忘记你……呃…你就当我给你讲了个故事吧？”

解歆潼懵了，但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痴傻的人设一切就说得通了！于是含糊道：“可是师姐讲的好真啊……我见过仙灵的！不就是你嘛？神仙姐姐~”

岑婉灵脸色一红捂着嘴偷笑：“是是是~我们阿睿多聪明呐！”

解歆潼觉得有趣越夸越起劲儿：“灵灵师姐是我见过最漂亮最温柔的仙女啦！灵灵师姐一定很厉害吧？那灵灵师姐能教我使仙法吗？！我想变点好吃的好玩的！”

岑婉灵第一次被人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叫唤心都要软化了！直起身子摸遍了衣服口袋找到了几颗糖剥开喂给解歆潼：“想要好吃的灵灵姐姐都给！明天我带你逛集市去好不好？想吃糖葫芦吗？杏花糕、桃花酥？”

“想喝清泉酒……”解歆潼情不自禁说出一句。

岑婉灵顿时僵住了。

“清泉酒？”她不可置信的问了一句。

解歆潼心中顿道不妙！自己怎么就把清泉酒说出来了？！——清泉酒是清风榭的灵酒，并且只有自己知道配方，是风神歆最喜爱的一款酒！自从自己被打下凡尘，这酒就再也没人喝过了。一个小傻子怎么会知道清泉酒？

好在他及时找补：“对呀对呀！胡酒鬼说最好喝的酒都比不上天上的清泉酒，这酒真的有这么好喝吗？”

岑婉灵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她握住了解歆潼的右手：“小睿，答应师姐以后不要提清泉酒了好不好？尤其是姐姐带你去聚仙大会的时候！姐姐上面有个神君是现在掌风的风神，我们都叫他风神菻”

解歆潼眼底一暗。

程菻。

“他是你师姐的师尊！你刚刚提的清泉酒是上一任风神风神歆酿出来的酒，他们两个是死对头。提风神歆被风神大人听到了的话，风神大人会不高兴的。”

“你们都很讨厌风神歆吗……”解歆潼沉着脸，声音弱弱的。

岑婉灵仔细斟酌了一番，答道：“我不怎么讨厌吧？但风神大人应该挺讨厌的——几千年前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们家程菻大人想升神掌风——在赎神院择神时五位神君大人害怕风神歆掌风的权利被大人平分，为了讨好风神歆一律坚决把程菻大人打下去。”

“风神歆主持的那次择神，面对这种不公平却一句话都没说，我们家大人就被打下去了。”

“要不是因为那风神歆，程菻大人早成新一届风神了，就不用再苦修3年挨到风神歆被贬后登上风神之位了。”

解歆潼偷偷捏了捏手指，声音有点不稳：“如果风神歆当时也有什么难言之隐呢？……明明五个人都选择淘汰风神菻，为什么大家只记恨风神歆呢？。”

岑婉灵冲他温柔的笑了笑：“人们几千年前也这么想的，可几千年后就变了……大概就是风神歆犯了错被贬，遭受万人唾骂成了无用神的后果吧？”

岑婉灵手上突然多了两滴泪，她这才发现解歆潼哭了……？

解歆潼牵强的笑了笑抹去眼泪：“灵灵师姐讲的太感人了……”

岑婉灵无奈的摇了摇头，人家风神大人都没哭呢反而眼前这个小傻子就先哭上了。

“好啦~这有什么好哭的？其实我还挺钦佩风神歆的——他在当时可算个神话呢~16岁就飞升成了神！史无前例。还有个美名儿叫`清泉携风华’，据说是他当时意气风发坐在我们清风榭的假山上乘风饮酒时被清风榭的某个下人见到夸了句`风神大人可真是一水清泉酒携上风华了呀！’，后来被三界传的沸沸扬扬便得了个`清泉携风华’的美称。”

解歆潼麻木的点了点头，也许她还不知道吧？自己当时朗夜饮酒，饮的就是程菻升神命。自己当时真的不是有意要贬程菻，而是投票结果不是他一人说了算，六人中五个人坚决贬他自己又能如何呢？当时不过只是借酒消愁，却得了个什么美名？实在好笑……

两人畅谈已久，岑婉灵见时间太晚了安置好他便回屋歇息去了。只留解歆潼一人迷茫的盯着满屋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