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窗棂,细碎的雨声像一层薄纱裹着房间。
落在常人耳中是温润的安眠曲,可对容秋燕言来说,这声响却成了搅扰睡眠的刺。
她侧躺在床上,耳廓贴着柔软的枕巾,助听器早已摘下放在枕边的木盒里。
失去了声音放大的依托,那些雨丝落地的轻响变得模糊又遥远。
可偏偏耳膜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耳鸣,细细的、嗡嗡的,像永远停不下来的蚊鸣,缠得她睡眠极浅。
半梦半醒间,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憋闷与疲惫,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稍一用力,就被这无边的寂静与耳鸣彻底吞没。
意识渐渐沉下去,缠缠绕绕间,跌进了一片朦胧的梦境里。
那是她还未失聪的年纪,那天是她的生日,她用小小的手攥着母亲温热的指尖,走在县城老旧的青石板路上,街边的糖画摊飘着甜香,小贩的吆喝声清脆响亮。
父母低声说笑的声音清晰地落在耳中,一切都鲜活又温暖。
可忽然间,指尖一空,身边的人潮猛地涌来,父母的身影瞬间被淹没,她慌了神,踮着脚四处张望,耳边的喧闹突然变得嘈杂刺耳。
她拼命喊出的“爸爸”“妈妈”消散在人群里,没有半点回应。
小小的身子站在陌生的街头,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与声响,无边的迷茫与恐惧像潮水般将她包裹,连哭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只有满心的无措,像迷路的幼兽,惶惶不安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往何处去。
记忆中的场景骤然切换,阴冷的风裹着寒意,她缩在山村破旧的柴草垛旁,烧得脸颊通红。
意识昏沉间,她感受到一双粗糙又温暖的手轻轻抱起她。
那是个老头,叫陈健。陈健的眉眼慈祥,把她带回了漏风却干净的土坯房,用粗布被子裹住她瑟瑟发抖的身子,熬热粥喂她。
他笨拙却温柔地照顾着这个突然闯入他孤寂生活的小丫头。那是走失后,容秋言第一次感受到安稳,土坯房里的烟火气,成了她黑暗里的光。
那时的她,不过4岁。陈健问起她的名字时,正不巧,她只学到怎么写自己的名字的姓氏。
她笨拙的写下“容”字,又写了四个字“今天,生日”给陈健看,又唧唧歪歪地说了一大堆话讲给陈健听。
陈建笑了笑,看了看门外槐树的黄叶飘落,边说道:“小孩,你就叫‘秋言’,秋天出生的小喇叭。”
画面再转,是漫山遍野的绿意。那时的容秋言已长到10岁。陈健拿着一支打磨光滑的竹笛,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耐心地教她吹笛。
指尖按着笛孔,气息缓缓吐出,清脆的笛音便飘了出来,绕着枝头的飞鸟,绕着山间的清风。
她学得认真,吹错了陈健也从不恼,只是笑着手把手纠正,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暖得发烫,那是她童年里最纯粹的快乐。
耳边的声音清晰动听,竹笛的声响,陈健的笑声,和她一次次叫喊着“老头”的呼喊声。每一声都刻在心底,甜得能化开所有的苦难。
可快乐终究是短暂的,这场如梦般的快乐瞬间被冰冷的绝望覆盖。
她发了高烧,浑身滚烫,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山村偏远,没有赤脚医生,更没有像样的药材。
陈健急得白了头,跑遍了整个村子,才求来几片庆大霉素片,那是村里人用来治发烧的廉价药,谁也不知它会伤了耳朵。
陈健捧着温水,小心翼翼地将药片碾碎,喂到她嘴边,看着她咽下去,眼里满是期盼她退烧的焦急。
可烧退之后,她却发现,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轻,陈建喊她的名字,渐渐变得模糊,竹笛的声响,再也听不真切。
直到最后,世界彻底陷入死寂。
她慌得大哭,拼命摇头,指着自己的耳朵,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那种全世界的声音被硬生生抽走的绝望,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她幼小的心脏。
而陈健看着她惊恐无助的模样,浑浊的眼里满是悔恨与心疼,原本挺直的身子似乎瞬间垮了下去,一遍遍摸着她的头,老泪纵横。
为了让她重新听见声音,陈健拼尽了全力。
小村离县城几十里山路,没有车,他便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徒步往县城赶,背着自家种的蔬菜、攒下的土鸡蛋,一路翻山越岭,风吹日晒,雨雪无阻。
粗糙的布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脚底全是厚厚的血泡,脊背被担子压得越来越弯,脸上的皱纹刻满风霜,只为攒钱给她买一副助听器。
每一步山路,都走得艰难无比,但是陈健真的把钱攒了下来,买到了助听器,一点一点,慢慢的陪着她适应。
再回首,她站在被烧焦的小木屋前,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看着陈健倒下的身体,她很想冲进去,把他救出来,却被旁边的村民们拦住了,一遍遍安慰着她消防员来了不要着急,不要去送死。
消防员到了,但是他走了。陈健的身影从没有停下,眼里始终带着对她的温柔,容秋言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却无能为力……
眼前浮现出一道朦胧的身影,那是个恬静的少女,指尖轻拨古琴,琴弦微动。
本该有悠扬的琴音,可她却听不见,只能看着少女朦胧的侧脸,温婉又静谧,像一束光,又像一场抓不住的泡影,流下了一滴泪。
猛地,容秋言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耳鸣依旧在耳边萦绕。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愣愣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胸腔里的心脏还在因为梦里的绝望与温暖,剧烈地起伏着,久久无法平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