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韩,尚升八年,除夕
“师父。”白怀安吃过年夜饭,却还是腻在谢希身边,缠着人问当年西祁与北韩的大战。
“先前只觉得镇北将军特别厉害,有她在临川城戍守,便可挡住千军万马,现在么······”白怀安看着桌前的沙盘,却迟迟不知,该如何下令动兵。
谢希看向沙盘上熟悉的行军布阵,内心也不免感慨万千,只不过,这次守着临川城的,是白怀安,自己反倒成了领着三万大军的攻城将领。
白怀安轻咬指甲,看着城外的大军压阵,再一看自己守方的三千残兵,无论如何都似无法破局了。且不说这三千人能个个以一当十,再说北韩攻城方的装备精良,抛石机、云梯乃至弩炮,这些攻城器械近乎是守方的几倍。
至少,在白怀安看来,若是当初让她来守临川城,胜算不足一成。
几盏茶后,临川城破,白怀安双手挠头,发出一道不满的忿忿声。
什么嘛,自己是师父教的,何况兵力这么悬殊,打不过也正常啊!
白怀安撇嘴,心里憋着气。
谢希轻笑一声,好整以暇地收拾残局。开口道:“我可是按照当初北韩将领的决策,一比一复刻了当年的战役。”
“现在看来,临川城在你手中,失守了。”
白怀安于排兵布阵、攻城谋略,确有天赋,最擅长借助已方优势对敌方乘胜追击,但于守城一事,却有些相形见拙。平平无奇了。
当然,沙盘终归不比真实战役;当初自己也是利用巷战,在临川城地底下挖通地道,先伏击一波北韩士卒,再趁敌人进入地道搜查时,引燃地道内埋下的干草、火油。
用半座临川城被烧成废墟的惨烈代价,硬生生拖慢了攻城进度。
从守城战,打到羽箭断绝、巨石搬空;再到穷途巷战,地道游击,诱敌深入,以火焚城。
三千士卒战至最后,余一百二十一人。
有些死于城墙投石、流矢;有些葬身地道火海,与敌同归于尽······
苦守七天,在火光燃尽前,等来了援兵,守住了临川。
“毕竟,我不是镇北将军嘛。”白怀安无所谓地耸肩。
“不过,师父你怎知,当初北韩攻打临川城的排兵布署?”白怀安捏着下巴,沉思道。
说来也是奇怪,师父她兵法娴熟、用兵如神,且还详知各类著名战役。
若只是个普通人,哪有资源能堆砌成如此水平?
嗯······
师父说的是西祁官话,莫不是西祁国灭才逃难到南召的?
但,白怀安敢肯定,自己的师父——谢幕,以前在西祁一定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
非博学无以广才,非刻苦无以通武。
只是,才华横溢的师父,却总想着屈居幕后,做一个摆摊卖货的小贩,这让白怀安百思不得其解。
以师父的才能,何必对西祁愚忠,就算不会武,成不了武将,也可入仕拜官呐!
“民间流传,我也不知具体始末。”谢希干笑两声,随口揭过。
白怀安虽然并未相信这番说辞,却也不再追问,她知礼数、懂感恩,师父待她好,她便也要待师父好。
直到……
“水叔,我已不是将军,不用这般唤我了。”谢希看向面前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老人,心中万般滋味杂糅混合,重逢的喜悦、誓言失约的内疚、心疼······
春水却仍跪在地上,语气恭敬而嘶哑:“谢将军,您终于回来了。
谢希赶忙上前将人拉起,而底下的春水却已老泪纵横。
“水叔,是我对不住你,这么多年来,一直苟活于世,东躲西藏,我没脸见你。”谢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原以为自己早已看开、放下;可当遇见亲近的长辈,却仍不免想要向其乞求,希望获得他的原谅,得到一句安慰……
“少主,寒山关盼少主归来,已八年有余。”春水被谢希扶着站起,他却别过脸,用袖口拭去脸上沟壑的泪痕。
“是我太过懦弱,我无颜面对家乡父老,辜负了殷殷期盼。”
故土仍在,旧主换新,但薪火相传,戍守家园,不分国界。
“好在,少主还是回来了,寒山关等到了少主。”春水咧开嘴,笑得真挚、纯朴。
“是,我回来了,江希城,也该回来了。”谢希看向窗外边暗下去的天际,西方暗下去的地方,是江希城,是几代人的夙愿,是收复故土的决心。
白怀安背靠着木窗墙角,看向西方渐渐沉落的太阳,她扯着嘴角,复又低头傻笑。
镇北将军,谢希字朝,又为临川郡主,也就是她师父——谢幕。
难怪,呵……
姓谢,懂兵法、识兵器;知晓昭雪问心二剑,还对镇北将军经手的大大小小的战役了如指掌。
师父,便是西祁皇室偏支血脉,也是唐序的表姊。
白怀安只觉得内心纠结、挣扎不已,一方面是待她极好的师父,但自己又不免将仇恨转移至皇室中人的身上。
理智告诉她,她爹娘和整个村子的屠戮,与师父无关。
可她怎能不恨,她恨西祁皇室的冷血,恨师父的偏安一隅,恨她欺瞒,更恨真心被践踏、忽视。
但,在晚间用餐之际,白怀安仍装成憨厚模样,殷勤地往谢希碗里夹肉夹菜。
“师父,你说当初镇北将军为何要归隐呐。”白怀安脸上挂着笑,眸中却是森寒一片。
“许是她太懦弱,太自私了,抛弃了家国大义,选择了一己私情。”谢希对于白怀安的这个问题并不奇怪,她知晓怀安对镇北将军的推崇,并将其视为目标、榜样。
白怀安幽幽地看着谢希,却罕见地岔开了这一话题。
“明日夜袭江希城,因着年关刚过,匈奴守备松懈。”白怀安正色道。
“嗯。”谢希点头。
“师父认为,此战,胜算几何?”白怀安一错不错地地盯着谢希的眼睛。
“此战必胜!怀安定将凯旋而归。”谢希浅笑回望,语气信任而坚定。
“三日后,是我生辰,届时,定让师父收到惊喜!”白怀安没心没肺地笑着。
“我等你。”
……
正月三十,寒山关外风雪停歇,万赖俱静。
白怀安领三千前锋,谢希坐镇后方,随时支援。
子时已至。
埋在白晶晶雪花下面的士卒,个个如鬼魅般摸至江希城城脚,从事先借大雪掩埋的墙洞处潜入。
城主被杀,主事的匈奴大臣被相继斩首。
城外久伫的大军迅速接应,仅一晚,便将失守几十年的江希城夺回。
只是······
谢希骑坐在马背上,看着面前一众仇视的汉人面孔。
失城久矣,只叫汉人学胡语,却在城头骂汉人。
长达几十年的驯化、奴役,让他们忘却了屈辱,忘却了曾经的历史······
一个瘦骨嶙峋的、衣不蔽体的男孩,眼神怨毒地盯着谢希。
“ᠲᠠ ᠨᠠᠷ ᠤᠨ ᠡᠨᠡ ᠬᠤᠵᠠᠠ ᠨᠠᠷ ᠂ ᠶᠠᠭᠠᠳ ᠤᠭᠡᠢ ᠦᠬᠦᠨᠡ ᠦᠭᠡᠢ ᠪᠠᠢᠨᠠ?”(你们这些一钱汉,怎么还不去死?)
“什么······”谢希难以置信地看向被士卒按趴下的幼子。
“你是汉人所生,住的是汉土,却骂汉人卑贱。”
谢希环视一圈在蹲下抱头的汉人面孔里,有的诚惶诚恐,有的麻木呆滞,但更多的,还是那如临大敌、厌恶的眼睛。
谢希并未因为稚子的一句话,就对这些曾经的同袍赶尽杀绝。
正如几十年间匈奴人对汉人的驯化,如今也要给他们一点时间,时间会抚平伤痛,回归正轨。
……
尚升八年,二月初一。
谢希将提前锻好的藏锋装在精美的剑匣里,今日是白怀安的生辰,早在三个月前,她便请了北韩有名的铸剑师,替自己的徒儿造了这柄宝剑。
而今,也是时候让藏锋出鞘,见见它的主人了。
“师父,来用晚膳了!”白怀安兴冲冲地推门而入,却在看到桌前的剑匣时,微微愣住。
“师父,这是?”白怀安看着气定神闲的谢希,心中有了猜测。
“我让人给你锻的宝剑,你打开看看。”谢希并没有卖关子,相反,她很期待白怀安惊喜的表情。
剑匣里躺着一柄纯黑的宝剑。白怀安伸出手捧出,剑身三尺有余,剑鞘上用反刻法雕着流纹的水痕。握住剑柄,拔出,一点寒芒先至,白怀安随手一劈,桌子如纸糊般分为两半,却屹立不倒。
“此剑名为藏锋,出剑即为吐芒。”谢希伸手轻推木桌,被劈开的木桌向两边倒去,中间的切口整齐合缝。
“多谢师父!”白怀安将藏锋归鞘,惊喜和兴奋溢于眉宇之间。
“走,去用晚膳。”谢希拍拍白怀安的肩膀,抬脚欲走,却不巧略过了白怀安眸中一闪而过的挣扎。
因着是生辰晚宴,今日倒也可以小酌几杯。香醇美酒在酒盏中摇曳着。
澄澈、明净。
谢希撑着头,盯着杯盏中酒液出神。
“师父,我敬你。”白怀安却眼神明亮,瞧不出半丝毫醉意。
宴近尾声,宾客散尽。
……
“怀安会觉得未来无聊么?”
“没关系,我与师父,仗剑天涯。”
……
尚升三十二年,三月十五。
镇国将军白怀安得获朝廷批准,与其师父于深山中,双双归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