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全区的第一夜,我没有开灯。
房间里很黑,像极了副本里那段看不见路的暗域。我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一坐就是一整夜。
没有风声,没有滴答声,没有倒计时,什么都没有。
可我却觉得,比那条要命的走廊,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我手腕上,好像还留着一点触感。
很冷,很轻,只是轻轻搭了一下,却像烙进了皮肤里。
那是黑暗里,他唯一碰过我的地方。
我们真的不算认识。
连朋友都算不上,连熟悉都谈不上。
没说过十句以上的话,没分享过任何心事,甚至连彼此的过去,都一无所知。
他于我,不过是一个临时队友,一个名字,一个背影。
可他为我死了。
在灯管砸下来的那一刻,在地面裂开的那一刻,他没有丝毫犹豫,把我推了出去。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好像那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到现在都能清晰地回忆起他消失前的眼神。
很淡,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不甘,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对我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我照做了。
我活下来了,安安全全,顺顺利利,回到了人人羡慕的安全区。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赢家。
我常常在走路的时候,下意识放慢脚步。
总觉得身后应该跟着一个人,不远不近,沉稳安静,我指路,他跟随,不用回头,也知道他一定在。
每次回过神,身后都是空的。
安全区很大,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有人说笑,有人交易,有人组队,有人分享战利品。
我站在人群里,却觉得比在那条死寂的走廊里,还要孤独。
因为那条走廊里,我还有一个同伴。
而现在,我什么都没有。
我试过忘记。
试过不去想那段路,不去想那场崩塌,不去想那个渐渐透明的身影。
我拼命接副本,拼命让自己忙起来,拼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活下去上。
可没用。
每一次进入黑暗,我都会下意识僵住。
每一次听到滴答声,我都会心口发紧。
每一次遇到危险,我都会第一时间往身侧看。
我总期待能看到那个人,听到他说一句,别动,跟着我。
可再也没有了。
他把命给了我,自己却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系统没有记录,副本没有回忆,没有人知道他存在过,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除了我。
只有我。
我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证明。
有时候我会盯着自己的手心发呆。
这双手,推开过危险,躲避过死线,活过了一场又一场生死局。
可它却没能抓住那个推我活下去的人。
连最后一面,都只是匆匆一眼。
我没有为他流过泪。
在无限流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早就学会了不哭,不闹,不崩溃,把所有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
但我知道,有一块东西,永远碎了。
在他消失的那一刻,就跟着他,一起留在了那条走廊里,再也捡不回来。
我现在活得很小心,很谨慎,很努力。
不浪费一分一秒,不做任何危险的事,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因为我这条命,早就不只是我自己的了。
它是他换来的。
我带着他的那份,一起活着。
走过他没走完的路,看过他没看过的安全区,活过他没能继续的人生。
可越是这样,我就越难受。
我活着,越安稳,越长久,就越提醒我一件事——
他死了。
为了一个陌生人,死得干干净净,无声无息。
连一句谢谢,我都来不及说。
夜深的时候,我会轻轻念他的名字。
余均安。
一遍,又一遍。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轻得像一阵风。
没有人回应。
心里不疼,不痛,不尖锐。
只是空,空得发慌,涩得发麻。
像有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最软的地方,不拔出来,也不愈合。
就那样,一直疼。
一辈子。
我会活下去。
带着他的余温,带着他的命,带着永远还不清的亏欠,一直活下去。
直到我也消失的那一天。
希望到时候,能在另一条没有倒计时、没有死线的路上,再遇见他一次。
我想认认真真,对他说一句。
谢谢你。
还有,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