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我躺在村里的大路上,穿着在车站新买的白背心和黑色麻布裤,脚上蹬着双我妈亲手做的编织凉鞋。我没有知觉,没有力气,只能仰望着别人头顶的这片蓝天,今天阳光不是很耀眼,云也不多,别人说天空是一幅蓝色画卷,但我觉得更像书包里封面破烂的笔记本。
偶尔有几辆褪色的三轮车从我身边经过,可是没有一辆为我驻足。是没有看到我吗?无论怎么说我好歹也是个17岁的男生,身高少说也有175,怎么会看不到呢?
我知道车上肯定有一两个村民坐着,我想要扯着嗓子叫住他们,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像是有路边的烂泥糊住了我的喉咙,烂泥的臭味侵入五脏六腑,让我感到恶心想吐,随之而来的还有剧烈的疼痛,我的心脏突突地跳着,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胃里跟长了虫子一般,不停地被啃噬。
啊啊,要被吃掉了,要死掉了。
时而有几只飞鸟划过我眼前,它们把我当作一团垃圾,闻都不肯闻就逃离了,可能我这腐烂的躯体连鸟都嫌弃。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一天,终于有一个男生发现了我,他跪倒在我身边,眼泪跟弹珠似的噼里啪啦砸在我身上,撞得我骨头生疼。
别哭了,你越哭,我的心脏越痛。
我看着他的嘴巴大张大合,不知道在喊些什么,他环顾四周,拼命地挥舞这两只手臂,他是想叫来更多的人“欣赏”我这破败的身体吗?拜托朋友,别这样。
越来越多的人聚拢在我周围,氧气都被他们抽干了,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捂眼睛,有的遮鼻子,这是被我恶心到了吧。
我受不住他们的关注,把头转向一边,却发现地上泼洒了一片红色液体。谁家西红柿砸路上了?不对,我怎么会跟西红柿呆在一起呢,真是疯了。
这明明是我的血啊,那源源不断地从我身上流失的液体。它连通着我的心脏,我的全身,它抽干了我身上的每一寸血肉。
啊啊,我就是要死了吧,可怜可怜,在这村子里生活了17年,除了跪在身边的男生,没有任何人在乎我的死活。
我这才理解老师上课讲的“看客心理”是什么,是一群“朴实无华”的村民在看见濒死的少年时无动于衷的作为。
我从小就在村子里长大,一直到16岁才能够去到镇里面,在这之前,我与这些村民没有很大的交集,一方面是因为我和大人们聊不来,一方面是因为我知道他们背地里干了些什么事。大人总觉得小孩子不记事,但有些事,是无法被覆盖掉的。这些村民强取豪夺的事情没少干,一座偏僻的村庄都给他们整出了大地主那一套,爸妈经常跟我说少和他们接触,他们都坏透了。
他们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怪物,做着吃人的勾当,村长是他们的庇护者,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村里失踪了那么多女生,一个都没找回来,村长只说是被山里的狼吃了。
狗才信。
但这村里没几个活人,大部分都相信了这套说辞,不过要我说,村口的大黄是肯定不会相信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宁愿借钱也有要去镇上读书,我要远离这群吃人的怪物,逃离这座生产邪物的越山村。
还有......好像还有一个原因,但我的头实在太痛,记不起来了。
身旁的男生还在哭,他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应该是在给我祈祷,祈祷有人能把我拉出这血潭。
突然间,人群骚动,好像有人一直在往我这边挤,村民们不断发出不满的声音,他们还没看够我的惨样,但那个人可不在乎这些,双手一扒拉就到我面前了。
他留着个寸头。戴着副黑色圆框眼镜,身上穿着件白大褂,但看着有些旧了,胸口前吊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张益强医生”。
这位张医生拉开那个男生,手在我身上到处摸,摸得他满手的血,可能是看我情况太严重,直接抱起我上了三轮车,那个男生见状也跟着跑了上来,他跟医生说了几句话,医生点点头,他就在一旁坐下了。我的身体缩在医生怀里,那个男生还在盯着我看,但我并不反感,反而还多了几分......温暖?好奇怪。
我扭头看向旁边飞逝的农田,数万颗玉米从我身边跃过,树木、杂草、院子无不跑到我后头去了,我们的终点并不一样。
这一路上太无聊了,我闭上眼睛,等着意识沉入海底。
我再睁眼时,躺在一张病床上,周围有三四个白大褂,他们拿着不同的东西在我肚子里淘来掏去,搞得我想吐,我干呕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吐出什么。
这群白大褂掏完肚子后就用针线缝上了,他们做完最后的清理就把我推出了这个阴暗湿冷的房间。
刚出门,我就看见了那个男生,他的衣服上沾了点我的血,他灰头土脸的,不知道这一路发生了什么事。他见我出来,忙走过来扒着我床边的扶手,又开始掉豆大的泪珠。
我的心脏又开始痛起来了,这个人是哭包吗?大男人的哭什么哭,他越哭我越痛,我多么希望我这具身体能突然坐起来盖住他的眼睛,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威胁他不要再哭了,哭得我身子痛。
但我又有另一种感觉,我想摸摸他的头,安慰一下他,他哭的时候,有一种“难过”的情绪席卷全身,我舍不得他哭,见不得他掉眼泪。
人真是个复杂的矛盾体。身体是身体,脑子是脑子。
进入病房后,那个男生从旁边拿了个椅子坐在我床边,他的双手包裹着我右手,温度从他的手上传递至我的伤痛处。
他已经不哭了,但可以看到他的双眼肿成核桃一般大小,眼白里带着几缕血丝。他很伤心。
这个夜晚很冷,寒凉的空气紧贴着我的小臂,男生也会觉得冷吧,我有一种冲动,我想让他上到床上来,只要盖在被子里,就不会冷了。
就像人装入棺材里,就不会觉得冷了。
我望向窗外,月色覆盖了病房,银辉洒满了天空,我找不到星星,它们都熄灭了,我又看见了几只飞鸟,它们依旧不理睬我。
算了,不是一个种族,不能强求它与我有交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是一类的,还是不要相见了。
男生睡着了,他趴在床边,头埋进臂弯里,他的呼吸很均匀,应该可以做一个好梦。
晚安,或许我也该睡了。
我还有很多疑问,我为什么会做这么一个古怪的梦?这个男生到底是谁?他和我什么关系?
睡一觉吧,我拼命安慰自己,睡一觉吧。
等我醒来,就可以去弄清楚这些怪事了。
但是要等我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