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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劫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医务室的灯还亮着。陆瑜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看见贺聆坐在椅子上,医务室的阿姨正在给他的膝盖消毒。

“嘶——”贺聆小声抽气,因为看不见对于这种触感,疼痛很敏感。

“忍一忍,马上好。”阿姨说。

陆瑜走过去,在贺聆身边蹲下,握住他的手。

“陆瑜?”贺聆朝他转头,“苏老师骂你了吗?”

“没有。”陆瑜说,“就是说了几句。”

“处分……会很严重吗?”

“不知道。”陆瑜诚实地说。

贺聆抿了抿嘴唇,忽然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不是你的错。”陆瑜握紧他的手,“永远都不要和我说对不起。”

阿姨处理好两个小孩的伤口,嘱咐了几句不要碰水之类的,就让他们回去了。从医务室到205房间的路很短,但陆瑜走得很慢,一直牵着贺聆的手。

回到房间,关上门,世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贺聆坐在床边,摸索着脱掉外套。陆瑜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因为手用力会再出血,没怎么拧干,拿着毛巾回来蹲在贺聆面前,轻轻擦他脸上的灰尘和泪痕。

“陆瑜,”贺聆小声说,“你今天……拿刀了?”

陆瑜的手顿了一下:“嗯。”

“你会用吗?”贺聆问,“我的意思是……你真的会……捅人吗?”

陆瑜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刀锋弹出时,想起李伟眼中的恐惧,想起自己那一刻心里的愤怒。

“如果他们要伤害你,我会。”

贺聆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摸索着找到陆瑜的脸,手指碰触到他的眉眼、鼻梁、嘴唇。

“不要。”贺聆说,“永远不要为了我做那种事。如果你出事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光是想象陆瑜因为伤人被警察带走,或者反过来被别人伤害,他的心会疼得喘不过气的。

陆瑜握住他的手,往下放在胸口上:“我不会出事的,因为这个地方,会害怕见不到你。”

贺聆感受着陆瑜的心跳,贺聆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他扑进陆瑜怀里,紧紧抱住他。

“我也一样……”他哭着说,“你很重要……所以不要冒险,不要受伤……求你了……”

陆瑜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感受着怀里身体的颤抖。贺聆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滚烫的,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恐惧。

这一刻,陆瑜忽然明白了神像说的“注定分离”是什么意思。不是他不爱贺聆,而是他太爱了,爱到愿意为贺聆做任何事,哪怕是毁灭自己。而贺聆……贺聆太善良,善良到无法承受这样沉重的爱。

这就是他们的劫。千生万世,循环往复。

“不哭了。”陆瑜轻声说,吻了吻贺聆的头发,“我答应你,以后会更小心。但你也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不在就要想办法求助,好吗?”

贺聆在他怀里点头,哽咽着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像往常一样,挤在一张床上。单人床对两个十多岁的少年来说已经太小了,他们必须侧着身,紧紧贴在一起。

贺聆面向陆瑜,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陆瑜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圈在怀里。

“陆瑜。”贺聆在黑暗中小声说。

“嗯?”

“你之前说……千生万世的亲人。”贺聆的声音里带着睡意,也带着某种不安,“是真的吗?人真的有很多辈子吗?”

陆瑜的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头发:“不知道。但我希望有。”

“如果有,”贺聆往他怀里缩了缩,“那我每一辈子都要找到你。”

陆瑜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的眼眶又湿了,但这次是暖的。

“好。”他说,“每一辈子,我都会先找到你。”

过了一会,贺聆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陆瑜却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陆瑜心想:如果我还是陆言安,那我就可以带他去治眼睛,但是如果我是陆言安他还会和我走吗?

他想起了另一段记忆里的贺聆——十七岁,瘦削,苍白,看人时总是带着疏离的礼貌。那个贺聆总是对他说“陆先生,请自重”,会在被他逼得太紧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会在终于被他找到时,疲惫地说“陆先生,扰乱别人的生活很好玩吗?”。

那个贺聆,心里装满了童年留下的创伤和阴影,认为自己不配被爱,不配幸福。所以他把所有靠近的人都推开,尤其是陆瑜——因为陆瑜的爱太汹涌,太沉重,让他害怕。

但现在怀里的这个贺聆,会抱着他哭,这一世,会不一样。

陆瑜低头,在贺聆眼睛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睡吧。”他轻声说,“这一世,我会好好保护你。”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这个秋夜,两个少年的命运之线,以一种更紧密、更深刻的方式,重新纠缠在了一起。前方的路还长,还布满了荆棘,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个寂静而温暖的夜。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另一段纠葛,也在月光下悄然生长。

第二节晚自习课间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趴着补觉,有人凑在一起聊最近爆火的电视剧。许卿对这些都没兴趣,她从书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借着教室惨白的日光灯,端详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女孩确实好看——这点她从不否认。皮肤白,眼睛大,鼻梁挺,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被多看两眼的长相。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初那户有钱人家领养她,看中的不是她这张脸,还会不会给她这么优越的生活。

正想着,突然出现三个人影。

许卿眼皮都没抬,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倒是前排座位被人一屁股坐下了,桌子跟着晃了晃。

“哎,就你叫许卿是吧?”

声音带着那种刻意拔高的调子,一听就是来找茬的。许卿终于放下镜子,慢悠悠地抬眼。站在桌边的是个女生,烫着不合校规的微卷发,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花里胡哨的不知名T恤。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三人呈半包围状把许卿的座位围住了。

许卿认得领头的那个——陈旭梅,出了名的小太妹,据说在外面认了个“老大”,整天耀武扬威的。

“是我。”许卿把镜子扣在桌上,声音淡淡的,“有事?”

陈旭梅被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激到了,往前倾了倾身子:“听说你挺拽啊?转学过来没几天,就敢不给梅姐我面子?”

许卿差点笑出来。梅姐?这年头还有这么土的称呼?

“所以呢?”她重新拿起镜子,对着镜子理了理刘海,“要收保护费?不好意思,我不需要谁保护。”

陈旭梅一把按住镜子:“我跟你说话呢,你看哪儿?”

许卿这才正眼瞧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行啊,你要多少钱?你看看我敢不敢给。”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我给你钱,你敢要吗?

陈旭梅脸色变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砰”的一声,半个教室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往这边看。

“你他妈装什么装?!”陈旭梅声音尖利起来,人也站起来,“知道我老大是谁吗?弄死你就是分分钟的事!”

许卿索性放下镜子,手撑着脸看她:“哇哦,好厉害。”

她这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彻底激怒了陈旭梅。周围已经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她老大谁啊?”“不知道,听说是高中部的……”

陈旭梅挺直腰板,声音里带着炫耀:“我老大是王渺!高中部的王渺!听过没?!”

许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一种……荒谬感。 王渺?

那个连说话都温声细语,从小到大人人夸的大家闺秀?

成了陈旭梅这种小太妹的“老大”?

许卿语气里带着笑意:“王渺啊——高一那个王渺?”

她顿了顿,看着陈旭梅那张逐渐变得难看的脸,慢悠悠地说:“你知道王渺家是干什么的吗?知道她爸是谁吗?知道她哥是谁吗?”

陈旭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知道是吧?”许卿歪了歪头,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她换了个姿势看着这三个人:“我告诉你,王渺她本人……这么说吧,她从小到大接触的人,不是政要家的孩子,就是上市公司老板的千金。你这种——”

许卿上下打量陈旭梅,眼神像在打量什么廉价商品,“——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还‘老大’?”

陈旭梅的脸“唰”地白了。

许卿靠回椅背:“所以啊,撒谎之前最好打个草稿。现在给我道个歉,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听过——不然等这话传到王渺耳朵里,你觉得她会怎么处理?”

话音刚落,上课铃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刺破教室里的死寂。

班主任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陈旭梅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憋出来,狠狠瞪了许卿一眼,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回了班级。

许卿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去。她想起王渺——那个在她被领养后,第一个对她露出真诚笑容的女孩。王渺长得极好,是那种古典温婉的美,和她这种带着攻击性的漂亮完全不同。王家一家子都好看得惊人。

但王渺从没因为家世看不起她,反而总是拉着她的手说:“卿卿,你真好看,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好不好?”

那时候的许卿,刚被养父母领回家,战战兢兢,是王渺一点一点教会她怎么用刀叉,怎么选衣服,怎么在社交场合说话。也是王渺,在她因为出身自卑时,认真地看着她说:“卿卿,美貌是天赋,但你的坚韧和聪明,才是真正珍贵的东西。”

所以刚才陈旭梅说王渺是她“老大”时,许卿才会觉得那么荒谬——王渺那样温柔干净,怎么可能和这种小太妹扯上关系?

教室里渐渐坐满,刚从厕所回来的同学小声打听刚才发生了什么。许卿懒得理会,从桌肚里翻出数学作业本——翻开一看,除了名字,一片空白。

同桌王海燕悄悄往这边瞄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假装认真写题。许卿对这个同桌印象还行,就是胆子太小,看她的时候总像看什么危险人物。

“那个……许卿,”王海燕小声开口,声音细细的,“数学作业……你写完了吗?我马上要去办公室交了。”

许卿把只写了名字的本子往她面前一推,理直气壮:“借我抄抄。”

王海燕愣了一下,居然真的从一摞作业里掏出一本写得工工整整的作业,递过来时还冲她笑了笑。许卿接过,道了声谢,低头就开始奋笔疾书。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传纸条。前排突然传来几声刻意的咳嗽。

这是学生之间惯用的暗号——老师来了。

许卿赶紧把作业藏起来,班主任黑着脸走进教室,身后呼啦啦跟进来七八个学生会的,胳膊上戴着红袖章。

走在最后的那个,许卿一眼就认出来了——肖荆。

班主任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安静!学校突击检查违规物品,都坐在自己位置上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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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院的幸运四叶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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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院的幸运四叶草

作者: 玉米地主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