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青阁近来怪事频发，阁中草木无故枯萎，夜间常有异响掠过屋檐，人心惶惶。小师妹灵素的伤势一日重过一日，气息微弱，卧床不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众人的目光，渐渐齐刷刷钉在了云渡身上。

他身世不明，来路不清，一身道袍穿得规规矩矩，却因无门无派，被视作不祥之人。前些年妖魔夜袭村落，火光冲天，血流遍野，一整个村子尽数覆灭，唯有他一人独活，那桩旧事被翻出来反复咀嚼，便成了“妖物同党”的铁证。

“若不是他招来的污秽，灵素师妹怎会伤成这样？”

“看着老实，心思谁知道……”

闲言碎语如针，扎得人浑身发疼。长老权衡再三，终是松了口，命他下山，为灵素寻找续命的奇草。说是寻药，实则与驱逐无异。云渡默默叩别师门，背上简单行囊，转身踏入山门之外的茫茫山路。

他先去了药圃，找沈清漪。

沈清漪是阳青阁中专司草药的女弟子，性子沉静，手极巧，寻常疑难伤势，经她调治总能好转。可等云渡匆匆赶到，眼前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往日青翠繁茂的药圃，如今一片狼藉。

灵草枯的枯、死的死，不少药苗被拦腰折断，还有几处焦黑痕迹，像是被邪火灼烧过，满地残枝败叶，连一丝生机都寻不见。

沈清漪蹲在地里，指尖轻轻抚过干枯的药茎，眼眶泛红，泪珠无声滚落，砸在泥土里。

“都毁了……能治灵素师妹的药，全没了。”

云渡喉间发涩，低声道：“我下山去寻，深山老林，总有一线生机。”

沈清漪没说话，只是默默拿起小铲，将那些彻底无用的枯草药一株株挖起，小心翼翼埋入土中，像是安葬故人。埋完最后一株，她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背起自己的药筐：“我与你同去。山中路径我熟，草药习性我也懂，比你一人盲目乱找强。”

云渡一怔，随即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深山。山路崎岖，林木幽深，沈清漪一路细心辨认草木，不时停下查看。行至半途，林间忽然窜出几只顽劣猴子，动作迅捷，一把抢过她背上的背包，吱呀乱叫着蹿上高树，眨眼没了踪影。

背包里装着火摺、干粮、简易医具，丢了寸步难行。

沈清漪脸色一白：“我的包……”

“你往这边追，我绕前路堵截。”云渡当机立断。

情急之下，两人匆匆分道，各自朝着猴子逃窜的方向追去，转瞬便被密林隔开，没了彼此踪迹。

云渡独自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下。

夜色如墨，泼洒在群山之间，唯有一轮冷月高悬，清辉静静洒在山间石阶上，泛着冷白微光。

他刚转过一道弯，忽闻前方传来凄厉哭喊，声音撕心裂肺，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不要咬我——！救命啊——！”

云渡心头一紧，提气快步上前，躲在树后望去。

月光下，石阶之上立着一道纤细身影，一身粉紫衣裙随风轻拂，发丝垂落，遮住大半面容。可那双捏住村妇双肩的手，指甲泛着诡异青黑，力道大得惊人，村妇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脸上写满极致恐惧。

而钳制妇女的云珩，呼吸粗重紊乱，周身散发出一股压抑到濒临崩断的戾气。她并非有意行凶，只是浑身经脉似被烈火焚烧、万虫啃噬，噬血咒已然彻底发作，神智早已不受控制。

同一时刻，漫天繁星如碎钻缀在墨色夜幕，正中那颗北落师门亮得刺目，孤高、肃杀，像在印证这场身不由己的劫难。

云珩强撑着身躯，一步步踉跄离开万影宫地界。

她一身劲装被冷汗浸透，额前碎发黏在肌肤上，唇色惨白。体内噬血咒毫无征兆骤然发作，经脉如被烈火灼烧，又似万千毒虫啃噬，每一寸骨血都在剧痛中颤抖。她咬牙隐忍，指节捏得发白，浑身气力一点点抽离，终是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软软倒在路边草丛里。

意识模糊间，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剧痛阵阵袭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或许，今日便要横尸荒野，无人收殓。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落之际，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妇人慌乱的呼喊与粗重喘息。

一双带着浣纱水汽、粗糙却温暖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