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珩倚在万影宫外的青石栏边,山风拂过她尚未痊愈的肩头,仍带一丝钝痛。数月养伤,她已能行走如常,只是体内经脉尚需调养。
“这山间雾气重,莫久站。”黑纱女子轻声道,指尖拨了下唇边发丝,骨笛垂穗随风轻晃,“你若真想看外面,我们带你走一遭便是。”
万影宫藏于幽谷深处,四面雾锁千峰,今日一行六人穿林而出,踏的是通往山市的小径。春风拂面,桃花纷落如雨,远处溪水潺潺,一派安宁。
走在前头的是权杖男子,名唤花瀚漠,身形高瘦,步履间权杖轻点地面,似有暗流涌动;笛音女子名唤疏月,白衣胜雪,唇角常噙笑意,指间玉笛不离手;那花骨朵是位少女,唤作绯荑,掌中一朵花骨朵时开时合,香气诡异却不清冽。
云珩笑了笑,未答。目光却落在远处林间小径上。那里,几道素白道袍身影正踏叶而来,步履清越,如鹤行松雪。为首二人,一男一女,男者背剑,女者持浮尘,眉目间俱是凛然正气。
“阳青阁的人?”花瀚漠冷笑一声,权杖顿地,黑玉底端刻着的九首蛇纹泛起幽光,“倒是巧,在这儿撞上了。”
云珩站在稍后处,望着他们说笑,心中竟生出几分久违的暖意。
正思忖间,前方林道忽地一静。
风停,花落,连溪水声都仿佛远去。
为首女道目光扫过一行人,声音清冷如泉击寒石:“万影宫的人?此地乃清修之境,不容邪祟乱行。”
花瀚漠冷笑一声,权杖顿地:“清修之地?你们占了山头建观,便称清修?我们走我们的路,碍着你们哪根清净了?”
“邪气侵体,百里可闻。”女道拂尘一挥,“尔等以幻术惑人、以毒控心,残害无辜,怎敢自称无咎?”
“呵。”疏月悠悠吹了声笛,音波轻荡,“你说我们残害无辜?可曾见过我们伤谁?倒是你们那些‘除魔卫道’的英雄,一把剑斩下,管他死活,先杀了再说。去年榆云村灭门案,可是你们阳青阁干的好事?”
“住口!”一名年轻男道士道怒喝,“我师姐岂容你污蔑!榆云村藏匿妖物,本就该诛!”
“妖物?”绯荑冷笑,“那是被人陷害的狐族老妪,只因不肯献出内丹,就被你们冠以‘为祸乡里’之名,活活焚死在祠堂前!你还好意思提?”
那男道士目光扫来,冷声道:“邪宗之地,竟敢公然现身于光天化日之下?万影宫果然无所忌惮。”
“邪?”疏月掩唇一笑,眼波流转,“你说我们是影中鬼魅,可曾见我等屠村灭户、啖人血肉?倒是你家典籍里写的‘斩妖除魔’,杀得可是有根有据?还是只要生得不像你们,便该一刀了之?”
女道士柳眉竖起,浮尘一扬:“妖氛缭绕,蛊惑人心,此即为祸之始!尔等藏身暗处,习诡谲之术,用毒音迷魂,以幻花摄魄——这不是邪,什么是邪?”
“哦?”绯荑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如铃,“那请问道长,荆轲刺秦,易水悲歌,高渐离击筑而叹,算不算以音乱志?可有人称他是邪?敦煌壁画飞天奏乐,引人入梦,是不是也要被你们烧了琵琶?还有那唐明皇梦游广寒,听霓裳羽衣曲,莫非也是中了笛子精的招?”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中花骨朵轻轻一旋,花瓣微颤,竟飘出一丝极淡的香,似兰非兰,似梦非梦。
“住口!”男道士怒喝,“伶牙俐齿,不过是妖类惯用的障眼法!今日既遇,便替天行道,清除此地妖氛!”
疏月此时已退后半步,骨笛抵唇,一缕呜咽之声缓缓升起,仿若月下孤坟前的哀吟。林间落叶无风自动,盘旋成涡。她眸光微闪:“听说你们祖师爷当年在南太山下,一剑杀了条修炼三百年的白蛇,后来才发现她是替村民降雨祈福的灵神——那一剑,斩的是妖,还是恩?”
“休得胡言!”女道士咬牙,浮尘挥动,银丝如针,破空袭来。
绯荑轻跃而起,花骨朵在掌心翻转,一朵幽蓝小花悄然绽放,香气弥漫。“你们可知道,西域有株‘梦昙花’,千年一开,只为唤醒迷途旅人;南海有‘珊瑚笛’,潮音共鸣,能平海啸风波——这些也算妖物该诛?”
战局骤然激烈。
权杖与剑交击,发出金铁轰鸣;骨笛声时而凄厉,时而迷离,扰乱心神;花香氤氲,令人恍惚间见前世旧影。而那群年轻道士也不弱,剑阵严密,浮尘结网,步步紧逼。
云珩静立一旁,未动分毫。
她的目光,却被那个一直未曾出手的道士攫住。
那人站在战圈之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眼神却深得惊人。他没有拔剑,只是静静望着云珩,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什么遥远的记忆。
两人视线相接,云珩心头猛地一震。
正当双方激斗愈烈,忽听得远处钟声三响,悠远沉闷,自万影宫深处传来。
花瀚漠猛然收势,权杖一划,逼退对手,冷声道:“回宫!”
疏月收笛,绯荑合拢花苞,三人迅速退至云珩两侧。
道士一方欲追,却被那沉默青年道士抬手制止。
他依旧望着云珩离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风过林梢,残叶纷飞。
一场冲突落幕,却似有更深的谜团,在血与烟之外悄然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