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
我躺在姗姗来迟的担架上,身上没什么大伤,擦痕比较多,眼泪还是不争气的从眼角悄然没入身下的布里,晕起一片无人知晓的苦涩。
大抵实在是绝望了,给师傅发了消息,言明自己实在无法脱俗,挫败压垮了我。
也变成了以往佛门外凄然苍生,或是从始至终根本就是沧海一粟,没有例外。
世界是公平的。
这样的状态,就算去了又能对得起谁呢,愧对佛祖慈心。
师傅沉静片刻,告诉我没事就好,突然就询问起我现在在哪所医院就医。
我知道不会是师傅他老人家来,就告诉了他。
潜意识里有一个猜想:他会来。
果不其然,翌日早上十二点,他准时出现在我房间门口,门外站着一个人,看来不是一个人来的,我放下心来,还怕他乱走迷路,原来还是有脑子的。
他蹙眉看向我,眼神里少见的多了分动容。
“伤的很重吗?”
我第一反应不是听清他的话,而是长喘一口气。他第一次和我说这么长的话。
我之前以为自己开完智了挺稳重的,到了这会儿竟然也只想掉眼泪,还是说自己老了。
我摆摆靠枕,眼神落寞:“那什么,我挺好的,没受什么大伤。”
眼见我这副做派,他往前走了两步,俯身盯住我的眼睛。
“别骗我。”他虚虚圈住我的手腕,没多说什么,这句用气发声却锐利至极的话里,我错觉般感受到一丝不舍的强硬,故作坚强的凶狠在我敏锐的察觉下无从遁形。
我的神经,身体,欲望,无时无刻不在驱使我做一些冲动的事。
于是我就做了。
我仰头,鼻息洒在他脸侧,没有直接吻上去,他呼吸逐渐粗重起来,不自觉向下,手撑在床上。
我往后倒,顺手虚勾他的衣领,也不使劲,似笑非笑看着他那张陷入情欲的脸。
好像这样才对,他不该老老实实坐在神坛上。
我细细嘬他的下唇,因为他大气不敢喘而感到兴奋,那阵气流像冬日暖阳,絮絮拂过我,舌尖舔他的下牙,一点点深入进去,他被吓得动也不敢动。
“你的嘴没有那么硬啊。”没他刚起来的东西硬。
挺软的,可以说是很好亲,很性感的唇形。
他看起来有些恼羞成怒了,起身不想理我。
我急忙拽住他的袖子,顺势牵住他的手,手上的伤痕隐隐作痛,我倒吸一口凉气,咽了口唾沫:“别生气呗。”
他恼火的转头瞪我,我抿抿嘴唇,刚想松手,在手即将分离之际,他用手指钩住了我的指尖,又不敢用力,只是扣着,随后坐在我床边的凳子上。
我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的是现代化服饰,没打算多问,出来穿他在庙里穿的那身太惹眼了,长发此时也被束起。
他把一股独有的,不沾世俗的清冷孤寂从古庙带出,带我跟前,任由它静静的消解。
我清晰的明白他在动摇,可是我不明白他内心的防线到底是什么。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得等伤好跟他一块儿回去。
大概住了两天我就出院休整,一个星期,我带他一起回到寺庙。
他自顾自回了自己房,我则是来到师傅门前,拜三拜,双手合十,抬眼站起来退到一边,半晌薄唇轻启:“师傅。”
师傅不紧不慢喝口茶,把茶杯放到一边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是跟他有关,对吧。”
我点点头。
师傅慈善清瘦,活像佛祖在世。
他轻叹口气:“他的因果,多了你的介入,不知是福是祸啊。”
我愣住。
师傅惋惜:“他应该是什么都没和你说过的,这也正常。他奶奶已经闭关很久了,其实是病重,不让他去看。有些事,你还得去问问她,我只能告诉你的是,这孩子命里有一劫,大劫大凶,命格所致。如想超生,必需人渡。你的命格是极好的,和他相冲,所以我才不知结果如何。”
这话基本上已经是讲清楚了他目前的状况,稍许隐晦,但足够我听懂了。
翻译一下就是他命短,一定会遭受变故,就是不知道这个变故会不会是我导致的。很有且具有极大概率是我。
师傅看我站在原地,让旁边的徒弟将我带至一个还算清净的屋子门前:“这就是那位大师的住处了,她修行已然三十年光景,是庙里时间除师傅外修行时间最高的了,很慈善,攒下不少功德,只是身体不好。”说完他冲我笑笑,合掌朝我一拜,转身回去。
视线从他远去的背影收回,我拾级而上,一路不曾回头。
走到门口,我小心敲敲门,得到里面的回应才推门而入。
入目只有一位小尼姑坐在院里,见我进来才站起身:“请问有什么事?”
我道明来意,她点点头:“我去看看师傅醒了没有。
说罢她跑进去,片刻,她探出头,招手示意我进来。
我走过去,进入那个房间。
整体很干净,没有异味,摆设也很简单干净。
就是靠窗的墙上没有墙皮,灰暗的水泥墙上多了很多道触目惊心的白色抓痕。
大师躺在床上,眼珠缓缓转动,在看向我时定住,气丝若游:“说吧。”
我道了声“阿弥陀佛”,舒了口气,才说:“我想知道关于他的事。”
大师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她知道我想知道什么,内心在做斗争。让我知道这些对他都是好处,也可以借机让我远离他,避开他的因果,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约莫过了十分钟,大师勉强开口,我立马跪到她床头跟前。
“他……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是我捡来的。不知道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二十年前,离这座庙百里之外的地方,有个小村庄,极其封建迷信,后来,被那群愚人作茧自缚,一场大火烧的砖瓦不留。”
“我是被拐进去做媳妇儿的,特别特别恨那个地方,我至死都不想在经历第二遍,所以这件事我只会跟你说这一遍,听不见拉倒。”
“他是隔壁家的孩子,但是个私生子。这个村子最看重的就是迷信,并且唾弃这个孩子。他们坚信,他是山神降下的神罚,是个恶魔胚子,不过因为是新生,就把他放在河上,飘向哪儿,救活还是淹死饿死,都与他们无关。”
“他的妈妈被放火活活烧死了,我被拴在门口,趁乱把手骨弄脱臼跑了,血肉模糊的,顺着河往下游跑,还没跑出去就听到一阵哭声。”
“就是他,被卡在靠近一颗巨石后面,没有跟着湍急的河流继续向下。”
“我认为这是天意,就伸出那只仅剩完好的手把他抱过来,差点摔倒。”
讲到这里,大师的眼角已有泪花翻涌滚落。
我明白,她在跟着时间倒转,从万人敬仰的大师变回了那个慌忙逃亡的年轻姑娘。
小尼姑掏出怀里的帕子想替她擦擦,她扭头躲开,继续道:
“我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养这个孩子,一路走,想先去找家人,却发现时代更迭,我回不去了。”
“最终,我卧倒匍匐在寺庙门口,希望能给口饭吃。我师傅那时还是个扫地僧,把我掺进来给我些白粥喝,只是天有不测风云,没过多少年就圆寂了。阿弥陀佛。于是我就从三十岁开始剃头皈依,到现在不曾动心。”
“甚至是对他。”
“我只把他养到五岁就入门闭关,其实就是不想见他,他腰上,手上和脖子上的饰物是我给他的,他自己知道,从小就挂着。”
“不剪头发,不皈依,不伦不类的在庙里住着,他也会帮着做事,我总还是觉得不妥。”
“听说现在都是义务教育了,他连学到没上过,字也不会写,我难免也担心,就想托人把他带出去,结果他根本离不开这里,一靠近门槛就哇哇大哭,他迄今为止除了去见你,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门口那棵树下。很夸张。但这就是事实。”
我听到这,先前都近乎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
被牵连的他没有怨言吗?日复一日走到那棵树下,也是为了迈出更大的步伐走出去吗?
大师喉头哽咽起来,我却不合时宜的麻木不仁。
此时的一切拼凑起来,让我眼前浮现出他的背影,那个一直挺拔如松清劲有力的背影。
可这下一切看起来都这么可笑。他就像一个挤满碎玻璃的硅胶皮袋,一旦有一个锋利尖端划破就会挤开扎紧的口子,整个碎掉,残破不堪。
“他不知道。”
大师仰头,手死死捏着床单:“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的来历,包括他的身世。”
即便是这样他也会生理性的抗拒离开。让一个什么都没做错的孩子背上恶魔的骂名,实在是太难看了,根本没有公平可言。
愚昧终究没有胜过人间的善念。
所以这个孩子活下来了。所以他活下来了。
我以为我没有反应,我以为我很爱他,我以为是我太没用。
当我转动眼珠去看窗外,模糊一片。
什么温热湿滑的东西砸在手背上。眼前清晰起来,看到是晶莹反光的泪珠,我吸吸鼻子伸手抹去。
我会记住这一刻,如昙花一现的苦涩。
试图遗忘远比铭记来的伤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