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我不想去了,”我在某次早起过后,瘫在车后座闭上眼,“拜什么拜,拜来拜去那几座佛像。”
[以前多傻,大概就是报应吧。]
母亲不满蹙眉:“不许不敬。”
我嗤笑一声,晕眩着睡过去。
[我们家是从商的,做些买卖,铜臭缠身,有时不得不信些什么,为自己做的孽找个心安理得。]
到达寺庙前,他们俩说先进去,我没理,在车上睡了将近一个小时,实在是受不了热,才被闷醒过来,
下车锁上门,我抓抓头发,站在车前给他们发消息,看见庙门口对面有一颗异常高大的树,枝叶繁茂,热浪接连不断,吹的频繁,太扰人清净。
树底下有个人。
穿的跟和尚似的,结果头发却是很长,发尾长及大腿,脸上瞧不见喜怒哀乐,什么神色都无。
我得往那个方向走,门在那儿。
找到我妈,照例拜了拜,又去殿里拜拜各路大神,就打算回车旁边抽个烟,供养什么的也不是我去干。
在门口又碰见他。
这次差点脸撞脸,我总算是看清楚了。
他妈的真…漂亮。
说漂亮有点玷污他了,这张脸简直不像人。
很糟糕的说法了。眉眼锋利,神情错愕又给他平添几分凌厉,薄唇微张鼻梁高挺,放下戒备应该会是一张温柔神圣的绝美佳作。
女娲捏完这张脸会燃成舍利子的程度了。
他侧身绕开了我,没说话。
我靠在门槛边的柱子上,没说话,静了一会儿,跨出去从兜里掏出烟,打火机被摁下,“噌”一声火苗窜出,把烟头烧红,烟缕缕飘出,散开,消失不见。
[那会儿还是很喜欢抽烟。现在已经戒了很久了,自他走的那天起就没再抽过了。]
回了家,日子照常过,我仍旧每天去学校混日子,回来就是日复一日的争吵,索然无味。
我厌恶这样的生活,还是我自己无能,没有资格逃离。
实在是不想住校,接受不了那个魔鬼作息,在外边租了个房子住,天天中午来下午走,早操不做晚饭不吃,小区地段不错,夜市离得不远,经常去小酒吧买醉。
相对来说,看着我好像没什么不幸运的,家中稍许富足,我生活自由,没有爱但有钱,供得起我年少无成的挥霍,只是无尽的空虚还是吞噬了我的青春。
[我到如今年纪也不大,那时候也总认为自己年少老成,心气还是不够平和。]
架吵的越来越频繁,生意上不如意,他们每天都要在家里胡搅蛮缠,吐苦水,宣泄压力。
作为一个孩子,我只知道我从小没有得到关心和帮助,等待我的只剩下不耐烦和腥风血雨,以及嫌弃。
我甚至失去了保持初心的权利。
我没有心情做好作恶,没有时间多管闲事,每天无事可做,碌碌无为。
课上,我正睡着,被英语老师用书敲了脑袋:“门外站着去清醒清醒 什么时候不睡了回来。”
我翘了剩下来的所有课程,倒在阶梯教室的椅子上呼呼大睡。
睡醒坐起来,窗外远方有一棵高大的树,树叶飘动,好似耳边就有了声音,树叶相撞的,蝉鸣叫的。
还有一双低垂的眉眼。
我抹了把脸,一切消失在眼前。
高中临近毕业,学业依旧烂泥扶不上墙,没眼看,让家里两位蒙羞,想将我送出国门。
当然,不是争光,是避嫌。
出国前,我妈好像是念在我实在是亲生骨肉,不得不干一般把我拉去上香,我拜完站在门口点烟回消息,抬眼映入眼帘的又是他。
他从树下走过来,步履缓慢,从我身前略过,带起一阵含有木质气的风。
好刻板的香味。
同个位置,同个瞬间,我们视线交汇,也不知道那根弦搭错了,鬼使神差的吐了口烟,堪堪擦过他的发丝,飞向青天。
他回头,我懒洋洋的翘起嘴角,冲他摆摆手:“不好意思啊。”
他就这样看着我,神色犀利,我不用猜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果不其然,他皱起眉,语气庄严:“佛堂肃穆,不得胡闹。”
我来了兴致,想逗逗他,把抽完的烟头当着他的面丢在地上,用脚尖撵灭星火。
他抬眸正视我,眼里染上一层怒火,朝我走过来。
我以为他要动手了,心里耻笑着什么肃穆,还不是凡俗。
结果他没动怒,把烟头捡起来扔出门外,掸掸灰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大概以后也不会再欢迎我了。我低头笑笑,往外面走,上了车。
大学四年可谓是苦不堪言,终于他妈要熬到毕业,却在最后几天稳得噩耗。
外婆病重,外公车祸,我妈卧床不起,我爸一夜白头,那股断绝父子关系的劲都少了点。
公司情况急转直下,已经到了叶落花黄的地步,用不了多少时日就差不多可以宣告破产了。
家里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我无所事事,靠着人脉找了个高管的位置做,一不小心做出点名堂,大客户特别青睐我,大单都直言不讳希望我接,就连老板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后面吃饭的时候,客户坦白了,他是个gay,想我能跟他,想包|养我。
我和那次一样,把烟头丢在地上,撵灭,走出门外。
客户没有说什么,也没再和我合作过。
我坐在出租屋外楼道的台阶上,恶狠狠吐出口烟,自嘲腹诽道:是不是我的人生就他妈操蛋一点。
事实证明我不甘心了。
应该颓废的时候,我反倒是来劲。我要反过来包|养那个狮子大开口的。
凌晨三点天不大亮,没有我电脑光亮,没有我黑眼圈暗,谈下的单子越来越多,一来二去成了圈子里的活招牌。
三年,我跑了几十个国家,全国各地挨个儿跑个遍,低血糖累晕过去,身上多了一些小毛病。
实在是累的不行了,躺在阳台躺椅上看窗外,长空万里,星火燎原,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释然,放空心思,我竟然又想到那座以往自己满含不屑不愿去相信的庙宇。
我直起身子,暗下决心等事业有成就回去看看。
不清楚是以什么心态回去看看。
一路平安。
庙前树木茁壮,仍然高耸挺立,极有故事感,我还是忘不掉那双瞥向我的眼睛。
此时此刻,很奇妙的,我想见他。
老师傅是我许多年没见过的模样,并没有苍老,门外有很多人都是情欲缠身,妄图师傅用半生修为为他们的迷茫指点迷津。
屋子里的香飘出门外去,将里外隔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位面。
我把香插好,走出门外,顷刻失去力气靠在门槛边。
没有点烟,没有愚弄,只是靠着深吸一口气。
他果然又出现在那棵树下,看见我,眼神更像是透过我凝望我的灵魂,审视我的疲惫。
我阖上眼,走向他。
对,是我走向他,然而没有来由,我并不知道走过去干什么。
只是理智失职了一般,我想做就做了,走到他跟前,一直看着他,却怎么都看不懂那双澄澈的眸子。
肮脏了,自然就看不懂。
不用想,我的心脏是混沌的,血液是浑浊的,眼里是模糊不清的。
他必然看穿我,所以我不想伪装了。
我握住他的手腕,不可遏制的轻嗅他身上的香味,致使我的躁动平静下来,迷恋而富有安全感。
他不挣脱,低头看我,像是在等待。
我微微仰头,困惑的仰望他,少有的露出孩童般迷惘的神情,轻声询问:“你在等什么。”
每日树下的遇见不是偶然,他记得我,不懂我的变化,为何全然失去了玩世不恭的态度,他的眉宇间也挂上了疑虑,被我握住的手轻微发颤。
问完,大脑才迟钝的反应过来我的行为似乎是越界的,他默许了,这让我的恶趣味重蹈覆辙。我本以为磨难过后我会成长,到他面前都原形毕露。
我好像就是想要他为我动情。
生气也好开心也罢。
幼稚鬼。
他意料这外的将我带进自己的住所,我诧异于他竟然住在寺庙里。
但没什么可诧异的。
屋里弥漫着檀香,烟雾缭绕,帐帘被拉开,我直接坐在了床上。
他点完香回来看见我四仰八叉躺着,没说话,脚步一顿想出去,被我猛的起身,扯住衣领拉下来,结结实实压在我身上。
措不及防,我被压的闷哼一声,随即他用手撑住床想起来,我的手扣在他腰上。
是他的力气胜了一筹。
我们对视良久。
然后我吻了上去。
即便只是轻轻一下,也如漫天火花飞舞,落叶窸窣,蝉鸣远去,记忆翻涌如胶片倒放。
时间落下去,被目光轻轻拾起。
我躺回去,静观他的茫然。
没有愤怒。
这让我感到兴奋,整个人飘起来了一般,浮在水面。
[那时候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瞪眼立刻起身走开,我在背后偷笑。
事后我的生活回归正轨,没有多余时间供我消耗了,我到了一个不算太大但也不小的年龄了。
家里还能开口的长辈都在催促我找一个合适的另一半,我不以为意,专心事业,比起一个姑娘,我更希望我的钱包能丰满事业能够蒸蒸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