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又被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又急又重。

李璟坐在密室里没动，苏月卿起身去开了暗格。

门刚开一条缝，墨离就闪了进来，带进一股血腥气和夜里的寒气。

他左臂的袖子撕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已经发暗。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就是嘴唇有点白。

“李主事。”墨离开口，声音有点哑，“追上了，北边那路车队。”

苏月卿立刻问：“东西呢？”

墨离从怀里掏出一块叠着的粗布，放在桌上，展开。

里面是几块带着锈迹的铁片，还有半截断掉的箭头。铁片边缘能看出锻打的痕迹，不是民间作坊的活儿。最关键的，是布角里还裹着一小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崔”字，字迹边上还有几行弯弯曲曲的符号。

“突厥文。”李璟拿起木牌看了看，“写的什么？”

“不认识。”墨离摇头，“但同去的有个兄弟早年跑过草原，他说像是部落的标记，也可能是货物的编号。”

“就这些？”苏月卿看着那几块铁片。

“不止。”墨离说，“我们劫了一整辆车。车就在城外藏着，里面全是这玩意儿，成捆的刀，还有几十张弓。车上有崔家的烙印，货箱里塞着这种带字的木牌，不止一块。我挑了几样小的带回来。”

李璟问：“怎么劫的？”

“跟到泾阳北边的一片林子，他们停下来歇脚。”墨离说，“我们摸上去，想悄悄弄开一辆车的锁，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刚动手，林子里就冲出十几个护卫，不是崔家的人，看打扮和身手，是突厥人。”

苏月卿吸了口气：“突厥护卫？跟着车队？”

“对。”墨离点头，“埋伏好的。我们被围了，死了两个兄弟，伤了三个。我带剩下的人硬抢了一辆车，杀出来，车赶进山沟藏了，赶紧回来报信。”

密室里安静了一下。

李璟看着墨离胳膊上的伤：“伤得重吗？”

“皮肉伤，没事。”墨离说。

“先去后面，让月卿给你处理一下。”李璟说。

苏月卿立刻起身，去柜子里拿药和布。墨离也没推辞，跟着过去了。

这时，暗格里又塞进来一张纸条。

李璟拿起来看，是阿罗撼的字，写在一条细羊皮上。

“胡商圈里传开了，跟崔明远交易的那个突厥密使，收到风声，打算三天内离京。他在西市采买的货物今天全装车了，马匹也备好了。他一走，这条线就断了。”

李璟把羊皮条攥在手里。

墙边，苏月卿正在给墨离清洗伤口，撒药粉。墨离咬着牙，一声不吭。

“车里的军械，”李璟问，“大概有多少？”

墨离额头上渗出冷汗，声音还是稳的：“那辆车是五辆里中间那辆，装得最满。光是成捆的横刀，我看就不下五十把。弓也有二三十张。要是五辆车都是这个数……”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苏月卿手抖了一下，药粉撒多了点。她低声说：“这数量……崔琰这是把半个武库搬出去了？”

“不止。”李璟走到桌边，看着那几块铁片和木牌，“之前黑市流出的，边军‘损耗’的，恐怕只是零头。这才是大货。”

他拿起那块刻着“崔”字和突厥文的木牌。

铁证。

货真价实的铁证。

崔家的标记，突厥的文字，塞在装满军械的车里。

墨离用两条人命换回来的。

墙外又传来声音，是锦绣阁的伙计，隔着门低声说：“东家，程将军府上的人来了，塞了封信，说急。”

苏月卿看了一眼李璟。

李璟说：“拿进来。”

伙计从门缝塞进一个蜡封的小竹筒。

李璟掰开，抽出里面的纸。

程咬金的字，写得跟打架一样。

“老子在兵部跟他们吵了一天！崔琰那老狗咬死说你账目有问题，还暗示你通敌！证据！老子要证据！再拿不出来，老子也快顶不住了！速！”

三个感叹号。

李璟把信递给苏月卿。

苏月卿看完，脸色更白了：“程将军也急了。”

“能不急吗。”李璟说，“崔琰在朝堂上步步紧逼，程咬金在前面顶着，压力全在他那儿。我们现在有证据了，但……”

他看了一眼墨离的胳膊，还有桌上那几块沾着血污的铁片。

“但我们的人也暴露了。”苏月卿接话，“突厥护卫伏击，说明他们知道有人跟蹤。崔琰很快就能查到是谁干的。”

墨离包扎好了胳膊，站起来：“是我办事不力，打草惊蛇了。”

“不怪你。”李璟摆手，“对方有埋伏，说明他们一直防着。能抢出一车货，带回这些，已经是赚了。”

他走到桌边，把铁片、箭头、木牌，还有程咬金的信，阿罗撼的羊皮条，全都摊开。

“现在几件事。”李璟说，“第一，墨离，你带回来的这车军械，是铁证。你立刻带可靠的人，去把车处理干净，所有军械连夜运回城里，不能走城门，走我们的密道，直接送锦绣阁后院地窖。清点数目，造册。”

墨离点头：“是。”

“第二，”李璟看向苏月卿，“你协助墨离清点。清点完了，把所有东西，连同这些碎片木牌，整理成一份详细的物证清单。天一亮，我就带着清单去找程咬金。”

苏月卿问：“那突厥密使要离京的事呢？阿罗撼说三天内。”

“第三件事。”李璟说，“给阿罗撼传话，让他想办法，拖住那个密使。不管用什么法子，请客也好，送礼也好，制造点麻烦也好，让他三天内走不了。至少拖到我见过程咬金，把证据递上去。”

“这……能行吗？”苏月卿担心。

“让他试试。”李璟说，“胡商有胡商的路子。花多少钱，从我账上出。”

“好。”

“第四，”李璟看向墨离，“你手下损失的人，厚恤。受伤的，全力治。另外，你今晚出城，去把你们追踪的痕迹清理干净，特别是那片林子。崔家和突厥的人肯定会回去查，不能让他们顺着痕迹摸到我们。”

墨离：“明白。我这就去。”

“小心点。”李璟说，“清理完就回来，别再跟他们碰上了。”

墨离应了一声，从暗门出去了。

密室里又剩下李璟和苏月卿。

苏月卿看着桌上那些东西，轻声说：“铁证是拿到了，可这危机……也来得太快了。”

李璟拿起那块带血的铁片，擦了擦。

“崔琰不会坐以待毙的。”他说，“他知道东西丢了，肯定急。接下来，要么是疯狂反扑，在朝堂上弄死我。要么是断尾求生，把所有线索斩断。”

“那我们……”

“所以我们动作要比他更快。”李璟把铁片放下，“天一亮，我就去程咬金那儿。有了这车东西，我看崔琰还怎么嘴硬。”

窗缝外，天色已经透出一点灰白。

快天亮了。

苏月卿看着李璟侧脸，忽然说：“你肩膀怎么了？”

李璟愣了一下，低头，才发现自己左肩的衣服也划破了一道，血渗出来，已经干了。大概是刚才看东西时太专注，没觉得疼。

“可能是墨离进来时，蹭到的。”他说。

“坐下。”苏月卿把他按到椅子上，拿来药和布，“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她小心地把破口处的衣服剪开，清洗伤口，上药。

动作很轻。

李璟没说话，看着桌上那些沾着血和泥的铁证。

铁证到手了。

可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