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年我还小,爬上爬下的擦各种柜子,饶是我从小惊人丰沛的精力也撑不住了。
我问奶奶为什么要打扫,奶奶说要迎客。我说我们家哪来的客人,奶奶沉默良久和我说了四个字——“我乐意扫”。
又过了几天,她带着我们包圆子(一种把剁好的肉馅塞进豆腐皮里的吃食)时她说:“打扫干净屋子迎财神老爷呐,迎进来保佑我们家发财顺利呀,为什么打扫屋子,我告诉你了。”
也不知道她想了几天,听来十分无懈可击。可我当时熊。我说:“那年年打扫我们家也没见发财。”
年幼无知心直口快的下场是到送穷日时,奶奶一定要丢了我们家吃了好几年的几副碗筷。其中一个是我幼时买来最喜欢的,画了喜羊羊的一只淡蓝色小碗。
奶奶说前两年除旧不彻底穷神没送走,今年不能放过。
闻柏枝那只和我一起买的粉色美羊羊小碗也被送走了。他看起来无动于衷。我干嚎累了,问他一点也不伤心吗?
闻柏枝说它们是一起丢的,就算毁灭也还在一起。我没听懂,只听见“毁灭”两个字,嚎的更伤心了。
喜羊羊美羊羊一去不复返,但是过了几天奶奶又给我们买了新的小花碗。我小时候实在是一个喜新厌旧的小孩,把那天的哭嚎悲伤抛之脑后了。
闻柏枝从小是个物欲极低的孩子,从不见他伸手索要什么。唯一一次……是一只小鸟。
黄色的绿色的羽毛,红色的尖尖的喙,黑色圆滚滚的眼珠子,据说能学人说话。
我只知道那天牵着我的闻柏枝突然就不走了,肚子圆滚滚的老板把这只鸟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闻柏枝的祈求也很安静,他只静静牵着我站在那,一言不发。奶奶问他真的想要吗?他坚定点了两下头。
奶奶说破嘴皮子磨到五十元,老板一脸肉痛的让我们带走了鸟。
除了吃饭的时间,闻柏枝一直在看那只鸟。他和它说话,隔着笼子小心的想触碰它的羽毛。
晚上他和我说这只鸟好聪明,会跟着他的手指看。他说我们的鸟真聪明。
他计划着明天早上要给鸟喂食,他说今天教了小鸟“123” 明天再教一次。
他看起来好开心。
这份开心在第二天的一早落了空,笼子大大的敞着,漂亮的小鸟没了踪影。奶奶气的大骂老板是个骗子,她认为鸟是老板训好的,卖掉了晚上再找回去。
“个龟儿子的,怪好演!以为他卖的多心疼呢!根本不亏钱!”奶奶的骂声里掺杂一些我听不懂的她的家乡土话,骂来骂去,最后捂着心口叹气自认倒霉。
闻柏枝从始至终抓着那袋子鸟食站在空空的笼子前一言不发。我从后面抱他,拍他的肩。
他的肩膀剧烈抖了几下,我以为他要哭,结果他朝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闻柏枝把手中的鸟食攥得紧紧的,他说:“小鸟太聪明了,自己飞走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抿抿嘴紧紧抱了抱他,说:“小鸟属于天空。”
“只是落在树枝上而已吗?”这句话没头没尾,我不知道怎么接。只又拍了拍他的肩。
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在某个角落的柜子找到了这个鸟笼。是干净的,也许是奶奶洗干净了打算卖钱却忘在这的。
闻柏枝恍若已经忘了这段往事,利落的提起笼子用抹布擦拭灰尘。
我却有点难受了 擦柜子的手一顿。我轻轻怼两下闻柏枝胳膊,“闻柏枝,你还记不记得那只,自己飞走的鸟?”
“哪只。”闻柏枝声色淡然,没有丝毫起伏。我抿抿嘴,说:“就那只绿黄色,红色大尖嘴的,买回来当晚自己飞走的那只。”
闻柏枝从我旁边突然站起,转身去擦另一个柜子,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说:“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就好。那一晚真的,真的很煎熬啊。
闻柏枝难得没有从后面抱着我睡,我等了好久,久到眼皮子都上下打架了才终于等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我蹑手蹑脚的下了床溜到阳台,那只蠢鸟还在叫。我也是蠢,冲一只鸟嘘声让它安静。
打开笼子的过程,我心跳如擂鼓。匆匆关上阳台门溜回床上。
被温暖的被窝和闻柏枝的气味包围的时候,我才觉得心落回了他该在的地方。揪着闻柏枝背后的衣料,我慢慢平稳了呼吸。
我讨厌那只鸟。讨厌它总是无缘由的乱叫,讨厌它扑棱翅膀把笼子撞的哐啷响,讨厌闻柏枝的注意力总在他的身上……
什么会说话会唱歌,什么性格好亲人温驯。它只是羽毛漂亮了一点,除此之外和平时窗外枝头电线杆上乱叫的麻雀没有任何区别。
我放跑了它,既担心又隐隐有些期待着来自闻柏枝的伤心。
我没见过这么失落的闻柏枝,一时之间我觉得我像个罪人。想抱抱他,让他不要伤心。不是安慰,而是我的赎罪。
可是闻柏枝转过身回抱住我的怀抱那么温暖,我又觉得自己没错了。伤心一点就伤心一点吧,失落就失落吧。
小鸟属于天空,小枭属于哥哥。我把自己赔给闻柏枝。
——当时的我是这样想。还是不成熟,总觉得谁是谁的,把谁给谁……这根本不一样。
年少时候刻在心底的承诺终究成了沙滩上写过的誓言,海水一卷就没了踪迹。当真的人才是傻瓜,何况闻柏枝也不会知道。
我的心情再次轻松下来,闻柏枝这边他一个人收拾就够了,我起身伸伸腰,决定去收拾收拾我们的房间。
闻柏枝就在我即将出门前叫住了我。
“闻枭,当年的鸟我用铁丝拴住了脚。”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去擦你的,不用在意。”
又来!什么叫不用在意,这让人怎么不在意!闻柏枝又当谜语人。
当年的鸟他用铁丝拴住了脚,可我只打开了笼子……那他怎么没的!
难道真那么聪明?……那都不是聪明了,是要化形了吧!我恨不得转身冲回去勒着他脖子让他说清楚。
……其实也不是我听不懂吧,我开的笼子,奶奶不可能放飞这五十块钱。答案昭然若揭。
只是我不愿相信。
闻柏枝他图什么呢?!……我又不敢追下去了。总觉得答案的背后是个吃人不眨眼的深渊,十二金仙来了都万劫不复的那种。
我机械的收拾我们衣柜里的衣服,闻柏枝的在左,我的在右。从来如此,我已经很习惯了。
我翻到那件参加王必安生日会那天穿的外套,我往袖口里一摸,没有标签,是我的那件。
那天已经过去了很久,画面依然历历在目。我还能回想起那天的喧嚣。安静的楼梯间,和闻柏枝滚烫的拥抱。
这件衣服其实我很少穿,看他挂在这只有樟脑丸的味道就能知道。
那天出门我着急,只是顺手扯了一件挂在门上上的外套就走了。
总觉得有些事情经不起我再想下去了。好奇怪,好懵逼啊,怎么就活成这样了……
屋子的打扫一天是不够的,连轴转了好几天下来,我们最后收拾的,是一楼那间,曾属于妈妈的空间。——也是让我和闻柏枝关系破冰的契机。
我们并肩站在山水电子钟左侧那间房的门口,再次推开了这扇门。灯明明灭灭的亮了,屋内依旧宽敞有序。
我看着被木条封上的窗,转头对上闻柏枝的视线。我先开的口:“你觉得这窗……”
“拆了吧,让阳光照进来,去去味。”
木条并没有钉得很牢,猜想是奶奶为省钱自己钉的。木条全部卸下后,阳光就充盈了整个房间。这间房是阳光最好的一间,我觉得他比哪里都亮堂。
屋内本来就挺整洁的,我们也想保留它原有的样子,算留住回忆里的妈妈。只是把灰尘擦了擦。
我看向满满的书架上突兀空出的一片地方,戳了戳正仔细擦着一本书外壳的闻柏枝。“哎,你觉得那里会是什么?”
闻柏枝想了想,说:“相册吧。”
“为什么是相册?”
“……我觉得闻大海会带走的东西,只有和妈妈有关了。他那么爱她。”
是啊,他那么爱她,带走的东西理所当然是和妈妈有关的东西。那盒子……
“……那为什么他没带走妈妈的木盒子?里面是妈妈的……宝物吧?”
“……也许是因为我们吧。”
“因为我们?”
“因为恨我们。”闻柏枝说着,走到书桌前,一层层拉开抽屉。
“妈妈的木盒在第三层,我们的B超单,长命锁都在第二层。”
“我猜闻大海翻到第二层就受不了,带上东西走了。他可能……并不知道妈妈的木盒子。”
我想象出一个满脸痛苦哀伤的男人,心怀珍惜地寻找妻子生前相关的种种。动作机械缓慢,半是思念,半是忧伤。突然,他拉开第二层抽屉,看见直接导致心爱妻子离世的,孩子的各种。他呼吸一紧,瞳孔骤缩,手也不住颤抖。手忙脚乱甩上抽屉,带上刚找出的种种,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家……
闻柏枝问我在想什么,我原原本本复述给他。他先是一愣,然后笑得很无奈。
“没那么平静。”
我疑惑他为什么说出这种话,但也没问——因为闻柏枝掏出了妈妈的木箱,就地盘腿坐在了刚拖不久的地上。
我凑到他一旁,看他熟练的的打开木盒,心中更加疑惑。
“你……”
“我也记得那张纸条,小时候我们一起找到的。”
闻柏枝开锁的手不动了,就定在那里。“我看了妈妈的日记,那本蓝皮笔记本。我和你知道的一样多……可能更多。”他摸木盒的力气重了几分,用力手背上翻出几根清晰的筋。
我把手轻轻放到他手背上,拍了拍,接手了开锁工作。
这一次,我们一起去看,去了解,那些回忆中的故事。
东西还是那堆东西,我很敏锐的发现,上次我第一个观看的蓝皮笔记本没了踪影。
我没有说话,我在等。等闻柏枝自己告诉我,把一切隐瞒的,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我见过闻大海了。”一声激起千层浪,我想过会令我震撼,却没想到这么……
“是为了处理奶奶的事。”
这次轮到我手背青筋暴起,他温热的掌心覆住我手背。
“比起当年我们在电视里见到的,他又老了很多。可能是累的,也可能是心情不好,人就容易衰老。他回来信宜,我们在政府附近的奶茶店见了面。”
我深呼吸,直到能稳住自己的情绪才开口:“你怎么联系到他的,他怎么愿意见你的?”
难怪说双胞胎有心灵感应,我一下子把最关键的问题问出来了。看着闻柏枝颤抖的睫羽,我有些懊恼自己问的心急。
“奶奶的通话记录,有个地址在阳明的,不常通话,但我就是有预感那是闻大海。我翻了一个晚上通话记录,把电话打过去。”
“闻枭,恨他是没错的。我告诉他奶奶离世的消息,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说知道了,问我还有什么事。”
“他告诉我每个月会往哪个卡打钱,然后……”
然后……?我等了很久,闻柏枝没有一句下文。我感到着握着我的手在抖,我松手把他抱住,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他的背。
我没见过这么脆弱的闻柏枝。闻大海一定是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才让这么冷静稳重的闻柏枝都难受成这样。
闻柏枝轻轻摇摇头,“没了,没然后了……”他揪住我衣领,很沉默。
我想到奶奶的后事,再想到妈妈消失的日记本……什么都明白了。
闻大海真真是个王八蛋。
闻柏枝声音轻轻的,像做错事的孩子。“闻枭,你会怪我吗?我把妈妈的日记……”
我不知道怎么说,心情很复杂。我哪里有资格怪他。什么天大的事情全落在闻柏枝一个人身上,我不仅没有分担,反而还成为他的负担。
想起那段颓废的日子我现在就一阵心疼,心疼闻柏枝疲惫成那样,还要关心照顾不成器的弟弟。
我抱着他一下一下的安抚,像那天他安抚我那样,从纤细的一截脖子抚到背,轻轻的和他说话。
“我,我怪你什么……那是妈妈的日记,妈妈也不会怪你的,你别难过了。呃,我不怪你,妈妈也不怪你,日记……日记呃……本来也应该是闻大海保管的,我们曾经见过也不错了……反正你别难过了。”
我在说什么……好丢人,想找个洞钻了。闻柏枝怀里也行。闻柏枝你别难过了,再难过我翻脸了。
我现在就下单《让沟通更简单》、《高情商如何养成》……
察觉到怀里闻柏枝慢慢平静下来,我渐渐松了手。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红的,可谓十分脆弱。一副特别好欺负的弱鸡软柿子样。
我用袖子给他擦擦眼角,有些别扭——我第一次做这种安慰人的角色,不太熟练。
我们靠在一起看妈妈的视频日记,上次我是从第一个视频看起的,闻柏枝是从后往前看的。这次我们一起从第一个视频看起,陪妈妈再次走过了人生的三餐四季喜怒哀惧。
我看着视频里妈妈满脸幸福讲述的害羞小学弟大海,突然想知道现在的闻大海是什么样子。
“闻柏枝,闻大海和你见面说了些什么啊。”
闻柏枝安静一会儿才回答:“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长得很像你妈妈’。”
完全意料之中的事情啊,他爱妈妈,人尽皆知。
“然后,他问我日记在哪里——毕竟我是用日记把他约出来的。我要他听完我的要求,能办到再给他日记……然后就是沟通奶奶的后事。大部分是他来完成的。”
我艰难开口:“没有日记的事,他是真的打算不管奶奶的后事吗?”
闻柏枝说:“听起来像是这样,我也不知道。”
妈妈的视频日记里,从妈妈的角度转述出了闻大海的人生:
弃婴,被身为工厂女工的奶奶捡到养大。从小告诉他他不是亲生的,要努力学习,有出息了将来给她养老——听起来像是奶奶会干的事。然后就是学习、长大、工作……
“虽然是这样说,但大海衣服上补丁都补得很好,他是不会针线活的。我觉得他的养母可能没有嘴上那么不爱他。”
“大海的书都不错,有个七成新,在外面口碑也好……也许他的养母只是不会表达爱。”
“最近在做的小组课题就关于人会用自己感受过的感情回馈到他人身上,或许大海的养母没有被心口如一的关心过吧……我挺想见见这位女士的,环境如此的当年她不婚不育独自养大一个弃婴,实在是很伟大的事情!”
妈妈眼里世界总是好的,她好像善良过了头,这是外公外婆的功劳——希望后来的闻大海能守护住她这份纯粹的美好。
我和闻柏枝靠在一起看了一个下午,直到太阳下了山,没开灯的屋内黑了下来。
我后知后觉,”闻柏枝,我们卫生没弄完!”
闻柏枝哈哈笑:“还有时间,没那么快过年。妈妈说的,比起忧虑飘渺的明天,不如享受实在的今天。”
我一时无言。他好像……没那么紧绷了?
我撑着他肩膀站起身催促他快点做饭,他扶着我摸灯。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胡乱聊着天。
闻大海不是一个很好的父亲,儿子。但他真的是个好爱人。我不苟同他愿为爱情殉身放弃一切的极端态度,但我认可爱一个人就要爱一辈子。只有她,只爱她。
我当然也会做到的。爱一个人,始终如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