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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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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枭,最后一百天了,不拼一把吗?”


教学楼天台上,风吹的很大,面前的中年男人身形枯瘦,鼻梁上架一副眼镜,嘴里叼着烟。一手挡风,一手用打火机点烟。


他身后,信宜中学为初三学子百日誓师特意弄的两个大红气球还在空中敬业的飘。


他是我的班主任,桂志远。大家都叫他老桂。


老桂低着头,用力吸了口y,风把y气吹远,把他的额发吹乱。


他侧过身来,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烟盒递向我,“你自己来?”


我嘴角抽了抽,不动声色向后挪了一步避开扑面而来的烟气。我向他摆手。

“不抽。”


老桂一愣,像是没想到。而后又笑道:“跟我装什么样子?不抓你,拿吧。”


烟气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扑出,我拧眉推开他递过来的y盒。


“真不抽,不喜欢。”


我是真不太喜欢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东西。图什么呢?我家附近的黄大爷就爱抽,跟个老烟囱似的,天天抽。路过他家门口都带着仙气。每次都得闭紧了气闷头往前走。有时烟味还能飘到我家院子里。


老桂收回了烟盒,又吸一口烟,后退几步站到墙边。“想不到你还挺乖……哎,所以说我刚刚说的话,给个回答。”


他话头转的快,我脑子里又响起他那句正经的有些沉重的话,低头不作声,而后抬头朝他灿然一笑。


我说:“老师,烂泥怎么扶的上墙。”


老桂平时最爱对我们说的一句话,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他在台上板书,台下瞌睡的瞌睡,聊天的聊天,没人顾他。手机倒是不敢玩,因为他真的会收。


老桂气极时,就会一拍讲台,脸气的通红,朝下随手扔一记粉笔头,怒斥这么一句“烂泥扶不上墙!”


我笑的灿然,老桂却不笑了。他又吐了口烟,一双清明的眼看着我。仿佛看穿一切。


他说:“你是烂泥吗?”


我是吗?


……


见我不说话,老桂又说:“我知道你和那些人不一样的。”


“没什么不一样的。”我斩钉截铁道。


老桂看着我,将手中的烟吸一口又吐出。“眼睛,你的眼睛。”他伸手指向我的眼睛。一只枯瘦的手,像枯死的老枝,吸引着我不自觉盯着。


“他们的眼睛里是麻木的,有些人已经做好准备了,已经接受命运了。已经接受一毕业就进入社会了。”


“可是你不一样——”


我没有打断他。莫名想听他说下去是怎么个不一样。


那只手在我眼前绕了几圈。“你眼睛里头,有不服,有茫然。”


不服和茫然吗?我眨了眨眼,我自己都不知道,也没有想过。我在不服吗?我吗?


老桂咳嗽一声收回了手,“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了吗?”


我摇头。


“那既然还没有想过下一条路该怎么走,不如就先走着当下这条路试试看,怎样?”


.


就在去年,信宜中学新成立了初三(10班)。并不是入学人数太多了,也不是教室紧张了。这个班存在的唯一意义,在于收容。


各班里混日子的,学习态度不端正的,让老师头疼的问题学生被聚集到了初三(10)班。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清楚,十班的这群人是完蛋了的,让他们安分的直到拿了毕业证书就好了。


我的成绩在以前那个班里属于拖后腿的,学习态度也不算特别端正。那位班主任对我恨的咬牙切齿。十班一出就毫不犹豫把我踹过去了。


到了十班才知道,以前的人生只能算半个完蛋。来了十班才是真的完蛋。自从来了十班我是校服也不穿了手机也揣兜了上课也不听了。虽然老师也并不会认真讲,除了老桂。


虽然本来我也是做什么都是徒劳罢了,毕竟有那个人的存在,永远也不会有人看到我的。


。。算了,不在乎。


今天风其实有点大,我只穿了件短袖校服。正缩着脑袋往班里走,在路上就被人拦住了。


我抬头,徐扬威严严实实穿着长袖校服外套,面上嬉笑。“闻枭,你猫哪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这个长得高看着一脸傻样的人就是当年差点和我在十班冷宫作伴的朋友。


当时我们两个共同被班主任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并称班主任头疼人物榜第一名。


我不上进,他不专心。


班主任打算把我们打包踹进十班,可惜半路被徐扬威他妈截胡。


连听了三四天的“孩子不笨只是没用心。” 、“老师你千万不要放弃他啊!” 、“老师我揍他了。他要惹你不开心了你使劲揍他,我和他爸爸都没意见。”……等等等等诸多言论。


班主任烦不胜烦,最终委婉的把徐扬威分去了隔壁班主任带的初三(5)班。


我叹气,“别提了,刚溜教室就被老桂抓了。被他抓上天台吹了半天风。”


徐扬威咂舌。“那是很惨了。”他走过来勾我肩膀,“哎,别拉拉个脸了,来猜猜谁是优秀学生代表~无奖竞猜无奖竞猜哦!”


他压的我往下一沉,我骂声重死了,接着道:“还用猜?”


徐扬威嘻嘻笑,“bingo!就是老样子。你奶奶也上台了,家长代表呢!说什么从没管过,从小就乖,逗死了。”


我早在和家长拥抱说我爱你时就溜了。我站在那,四面八方都是和家长拥抱的人。甚至有女生被主持人激情的演讲感动哭了。


四面温情时间,只有我是一个人站在原地。我没有家长来参加我的百日誓师。没人让我抱着说我爱你。


“那她该挺高兴的。”


徐扬威又说了些什么,我听不进去了。


上课铃声很快就响起,徐扬威一摸头“我草,厂公的课,我先跑了!”说完就直奔楼梯口,上了楼。


我慢悠悠走进教室,在座位上坐下。


我趴在桌子上,脑子里忍不住的回想老桂在天台上说过的话。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想不明白。


我一直陷入这样困顿迷茫的境地。终于熬到下午放学。


我是走读生,家到学校就十多分钟的路。往常我会等顺路的徐扬威一起走。但今天,我想自己呆会。


我单肩挎着轻飘飘的书包,思绪从幼儿园一直飘,飘到现在为止。


从前我和一个人说话,最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眼睛是最澄澈的窗口,透露出最真实的想法。伪装的再好的人也会折在眼睛里,恶意伪善无所遁形。


浑浊的眼睛,通常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双蜡黄的手,十指指尖发黑,一抹脸上的汗,遮住了那双眼睛。


计较的眼睛,眉心微拧的,眼中是根本不想掩藏的厌恶和轻蔑。脖子上有条细细的金色项链,鼻子上有颗很大的黑痣。


……当然也有善意的眼睛,但他们就是没有这些恶意清晰。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见过最漂亮的眼睛,是那个人的。


我当然不在意这些,我早就不在意了。只是偶尔会想起来。


偶尔。



再转过一个弯,就能看到一棵老树。不结果,但总是绿的。是我的老熟人。再往前走一段路,会听见怎么也止不住的狗叫声。这只大黄狗已经上了岁数,仍然保持着对所有来人的警惕,只是叫声越来越虚弱。


再旁边,就是我的家。院门口立了个小铁皮,用蓝油漆工工整整写了“收废品”三个大字。这个字当然不是出自我手,而是那个人。


一整天里,在我脑中挥之不去的那个人。


一楼和小院里,四处堆满了废铁,废纸皮。易拉罐塑料瓶一袋一袋的装好靠着围墙摆放。院里停着辆掉漆严重的绿色三轮车。房子一旁有条铁质的楼梯,踩着往上走,就看见一扇绿色的大铁门。门后,就是生活的区域了。


从兜里掏出钥匙,我开锁进门了。只有奶奶在家,老远就听见老抽油烟机在嗡嗡的响。


响声盖过我的关门声,脚步声 我径直回了房间,没打一声招呼。


打不打招呼都无所谓的,反正没人在意。电视剧里那种回家大喊一声我回来了就有人从屋子里拥出来说欢迎回家的桥段不会在我身上上演。


我随手丢了书包闷头扑到床上,闭上了眼睛。身侧的手机响了几声。


我拿起来看,是徐扬威的消息。


【徐扬威:闻枭!你为什么抛下我!】


【徐扬威:[大哭jpg.]】


【徐扬威:渣男!不负责任!】


这个傻子给我刷屏了一页的[大哭jpg.]。看得我头痛。翻了个身,仰面举着手机,耐心回复他。


【W:今天有事。】


【徐扬威:多大的事你要抛了我这个糟糠妻?】


【徐扬威:[咬手绢jpg.]】


“……”好恶心。我面无表情敲下。


【W:好吧,只是今天不想要你这逆子。】


就在这时,卧室门突然开了,很突然。吓得我手一抖,手中的手机垂直向下,砸了我的鼻梁。


痛。很痛。


我撑着床坐起身,没好气的看向门口的那位“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背着一只白色书包,额发稍长,鼻梁挺,穿着宜中的夏季校服。那校服在他身上格外服帖,只有少许的皱褶,干净洁白。最重要的是,他拥有和我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我的双生子哥哥,闻柏枝。也就是今天在我脑中活跃了一天的,“那个人”。


闻柏枝语带歉意:“我吓到你了吗?下次我会敲门。”


我看着他转身把书包挂到门后的挂钩上,又把我随手丢开的书包捡起来,拍拍灰后也挂到门后。


我收回了目光,语气平平。“没有。”暗自在心中觉得他装模作样。


“那就好。”


虽然是双生子,但我和闻柏枝的关系很一般。平时在家没什么交流,在学校更是陌生人。事实上,我恨过他,恨之入骨。


如果说我是“烂泥”,那闻柏枝就是与之形成对比的“浮云”。一母同胞,云泥之别。老天就要这样戏剧。


我曾多次在心里发出感慨,“既生枭,何生枝?”


命运对我的打击,从降生那一刻开始。


我对闻柏枝的厌恶却不是。


闻柏枝走出卧室,我听到他声音不高不低的回答另一个略有些尖锐的女声。


“闻枭回来了,在卧室。”


“哎呦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晓得,野外面野完咯!”


女声又大了点,叫喊着我的名字。


“闻枭!出来吃饭啊!好大人了要给你端进去吗?”


我慢腾腾翻身下床,一步一步趿拉着拖鞋走出。顶着一头乱毛。应道:“知道了——”


奶奶人极瘦,又矮小。脸上没什么肉,一双眼却清亮。枯瘦的手腕上戴着光泽感极好的佛珠。手上端着盘青菜从厨房走出来。


一见我,她眉心拧起。


“闻枭,早叫你剪剪你那头毛,穿个衣服不正不经的,没样子。”


我挠挠背,就当听了。走进厨房要洗手,正撞见拿着碗筷走出来的闻柏枝。


猝不及防撞进他明亮的眼睛,我低下头,任过长的刘海挡住视线。心里没来由的感到烦躁。


怎么算正经?怎么算样子?闻柏枝那样吗?我垂眸,任流水冲过。冰凉的,抓不住的水,洗去我心间三分浮躁。


算了,今天我不想闹的太难看。


今天餐桌上比较丰盛,两荤一素,还有一锅汤。


我们都各自吃着,连抬头交流也没有。我乐得轻松。


“闻枭,今天托了你王叔去给你开家长会。他家二毛突然发作,他忙狗去了,就没去。”


王叔是我家的邻居,二毛就是那只大黄狗的名字。


奶奶在向我解释今天为什么没人来我的百日誓师吗?怪好笑的。托一个非亲非故的邻居去给我开会。没必要,真的。


我伸筷子夹了条青菜,抬眼看向奶奶。


奶奶眼也没抬,低头扒了两口饭。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腕间的佛珠散着莹润的光,奶奶垂眸敛神,真像她拜的那些悲天悯人的菩萨神。


我不要这种施舍的关怀。


我闷头三两口扒完了碗里的饭,我起身。“没必要,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


这样假心的在意没必要,麻烦王叔这个生人没必要,和我解释更没必要。我不要。


不等奶奶接话,我先起身进厨房放碗。步履匆匆,不给她拦我的机会。


总是这样,貌似多么在意我多么关心我的样子。其实全是顺带的。她的亲孙子只有那个优秀的闻柏枝。


我只是烂泥。不,我什么也不是。


我站在花洒下,任水流从头顶倾泻。淌过我的眉眼,我的口鼻。最后落下,砸在地上,我身上。


温热的水洗过我一身的狼狈,卸下我的疲惫。冲刷我的怨怼。


我垂眼低着头,一手扶在墙壁上。


我想清了。烂泥就烂泥吧,总归不是脏在他们身上。


反正都觉得我烂透了,无药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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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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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鸟

作者: 临江晚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