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的那一刻,阳光落在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空气里有草木淡淡的清香,风轻轻拂过脸颊,连呼吸都变得比以往轻松。叶眠跟在许穗年身边,脚步很慢,却难得地没有再紧绷着全身的神经。
她身上还带着医院淡淡的消毒水味,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似乎被这几日的照料,悄悄驱散了一小片。她安安静静地走着,偶尔侧过头,看一眼身旁护着她的人,嘴角会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浅、极软的弧度。
那是许穗年见过最好看的模样。
她伸手,轻轻牵住叶眠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瞬间,叶眠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反而轻轻回握住了一点力道。
很轻,
却足够让许穗年心头一暖。
“在想什么?”许穗年放慢脚步,声音放得极柔,“以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我带你回我家,没人能再对你动手。”
叶眠抬头,望向远处被阳光照亮的树梢,眼神却轻轻飘远,像有一层化不开的雾。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细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没有逃出来。”
许穗年的心,猛地一沉。
她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为什么”,下一秒,一道尖利刺耳的女声,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从身后狠狠劈来,瞬间撕碎了眼前所有的温暖与安稳。
“叶眠!你这个白眼狼!还敢在外面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给我滚回来!”
许穗年浑身的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冻住。
她猛地转身。
只见叶母气势汹汹地冲过来,眼神凶狠,脸上没有半分心疼,只有被忤逆后的愤怒与不耐烦。那只涂着艳红指甲油的手,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就攥住了叶眠那只刚好转、还带着旧伤的耳朵,狠狠一拧!
“啊——”
叶眠疼得整个人剧烈一颤,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冷汗瞬间从额角冒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那是她拼了命才稳住的伤,是许穗年日夜守着、小心翼翼护着的地方,此刻被最粗暴的力道碾着、扯着,疼得她眼前发黑,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你干什么!”
许穗年脑子“轰”的一声,彻底炸了。
她冲上去,用尽全力一把拍开叶母的手,指甲被刮得生疼,掌心火辣辣的,她却半点感觉都没有。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叶眠疼得蜷缩、浑身发抖的模样上。
那是她捧在手心里、舍不得碰一下的人。
那是她从黑暗里拼命拉出来、好不容易才露出一点笑的人。
那是她承诺要护一辈子、再也不让她受一点委屈的人。
可眼前这个人,她的亲生母亲,只一句话、一只手,就把她所有的努力,全部碾碎。
“你是不是疯了?!”许穗年的声音在剧烈发抖,眼眶红得吓人,“她伤还没好!你差点把她打死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她那天晚上就死在街上了!”
她气得浑身都在颤,胸口像堵着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她从来没有这么怕过,也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我不准你带她走!”
“她跟你走,只会被你打死!”
叶母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根本没把一个半大的孩子放在眼里:“让开。这是我们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外人。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许穗年心里。
她拼尽全力,她掏心掏肺,她把所有的温柔和勇气都给了这个人,可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外人。
一个连保护她的资格都没有的外人。
许穗年死死咬着唇,眼泪模糊了视线,却依旧不肯让开。
她不能让开。
这是她的光。
是她好不容易才拾起来的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动静。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却异常坚定地,推开了她。
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力气。
却又很重,
重得像一把最钝的刀,一点点割开许穗年的心口。
许穗年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缓缓回头。
叶眠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耳朵还在隐隐泛红,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没有哭出一声。
她没有看许穗年通红的、心碎的眼睛,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嘴唇轻轻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只有一个清清楚楚、让许穗年瞬间崩溃的口型。
——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
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压垮了所有的希望。
下一秒,叶眠缓缓垂下眼,任由叶母拽住她的手臂,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像一只早已认命、再也飞不起来的鸟。
她一步一步,跟着那个毁了她一切的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没有解释。
没有告别。
没有回头。
就那样,从许穗年的世界里,一点点消失。
阳光依旧温暖,风依旧轻柔,街道依旧人来人往。
可许穗年怀里空了,手心里的温度没了,心脏像是被硬生生掏空了一块,冷得刺骨。
她明明说过要保护她。
明明说过要做她的耳朵。
明明说过,以后她就是她的家人。
可她还是把她弄丢了。
“叶眠——!”
许穗年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喊出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泪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
“你回来……你回来啊!”
“你说过你相信我的!你说过你跟我走的!”
她想追上去,想把她抢回来,想再一次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
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走回那个她拼命逃离的、吃人的地方。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光,再一次熄灭。
许穗年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发抖的肩膀,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哭声压抑在喉咙里,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以为自己救了她。
她以为自己给了她一个家。
她以为,从此以后,她们再也不会分开。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一个外人。
一个连留住她的资格,都没有的外人。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那个在病房里许下的约定,那句“我保护你”,那束好不容易落在心底的光,
在这一刻,
彻底,碎了。
她不知道,这一松手,就是漫长的、再也看不见尽头的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