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子正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后门处闯进来一位穿得像鸡毛掸子似的公子哥，中式马褂外面穿的是西式的马甲，马甲上的口袋里还插着一根孔雀羽毛，明晃晃就是两个字：怪人。

“呦，刘家还真是有钱，花那么多钱买口棺材，要我说，有这钱给我啊~我亲爱的哥哥，老头子怎么埋不是埋，棺材么，能装死人就行了，犯不着花钱买这么贵的，活人还是要知道过日子啊。”

这人稍息的姿势站着，一手插在裤兜里，独留大拇指在外面露着，说话的时候头向一侧歪着，一副摇头晃脑吊儿郎当的模样，说话的时候嘴都懒得张大一些，张不开的嘴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这鸡毛公子名唤：江笛，江是他娘的姓，笛取嫡的谐音，由此可知可知他娘的用心良苦。

但是爹爹不能常在身边教导，娘又只是常说林家亏欠他的，亏欠娘的，满心满腹的怨气灌输在江笛的脑子里，这颗本就不大的脑仁儿，没给私塾先生留下一点可操作空间。

林砚知道此人便属于那种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双手抱在胸前，依靠在阴凉处静静地看着他。

刘家的私事儿他没兴趣参与，死人的事情，他已经忙不过来了，更何况活人的事情。

林砚虽然不参与这兄弟俩的事儿，但经营寿器铺，阴阳八卦、面相手相虽不精通，但也略知一二。

他看着江笛。

桃花眼：双目含情，眼黑多眼白少。

应是位处处留情，说一做二的人。

“父亲在世时待你不薄，你流连妓馆赌坊的银钱哪一块大洋不是父亲给你的，如今又来惦记你老子的寿材钱，你倒也是真孝顺。”

林砚微微一笑，应了。

刘公子说罢嗤笑一声接着说道。

“你平时作为我管不到，也不想管，你本就没上刘家族谱，父亲死后你自然也跟刘家无甚干系，三日后，父亲出殡，你去也好不去也好，只是希望你万别出什么幺蛾子，这关系到整个家族的脸面，出了事，我定不饶你，别忘了，能护着你的那个人已经被你气死了。”

不等江笛做什么反应，刘公子起身跟林砚付了银钱：“这是我家老爷子寿材的定钱，其余的还劳烦掌柜的多费心，十根小黄鱼～说好了。”向兄妹二人拱拱手，不再搭理江笛，昂首离去。

江笛也晓得自己不招人待见，冲着院子中央呸了一口，亦挺身原路离去。

林砚拱手还礼，林笙向刘公子点点头，待人走后，林笙窝在藤椅上指着后门，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这后门谁走的时候夹了尾巴不关门，多危险啊，快去将门闩好，什么李三王四的都能窜进来，当这儿是什么地儿啊。”

林砚慢步走过去闩好，前店后坊就是这样，人来人往的工人难免就会有那么一个两个忘了闩门的，离开的人记得带上门就算素质不错了。

刘大夫中午过来给林笙换药，临走时和正在理货的七叔聊了会儿天，两个年纪相仿的人最是有共同话题。

林砚拎着一大袋子过两天要拿给刘家的东西进来时，就看见两个老头像两只老猫似的在那儿窃窃私语。

林砚：“刘老头，你不用回去照管你的药铺啊？”

“刘小子，你有的忙了，刘家多半会来再定口寿材。”刘老头说着就背着手摇摇晃晃离去了，看着背影竟有两分没来由的凄凉。

林砚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说的话哪儿跟哪儿啊。

七叔走过来帮着林砚理着那袋子白幡、孝带。

七叔：“刘家公子被那不成器的外室子捅了三刀，刘大夫离得近想着先给止了血，谁知道止不住送洋医院去了，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样呢，刘大夫说够呛了。”

事情来的很突然，但是吃棺材饭的什么牛鬼蛇神、离奇的死法没见过，也就习惯了。

七叔见林砚不做声：“什么年头呢，做寿材的生意红火，家里又要雇人了，刨板子的小张前两天手划坏了，得养两天。

也确实刨板子的三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做寿材的木头又要陈的，这些年死的人多，陈板子肉眼可见的下货，新板子就算没日没夜的赶工也追不上买寿材的人多啊，还是得再雇人。”

林砚点点头：“咱们伤春悲秋没用，七叔你拍板吧，条件就按小张一样的来，招到人了领到小妹那儿看一眼就行。”

夜里，果然又来人了。

门外传来叮叮咣咣的敲门声，听起来是一边哭嚎着一边用拳头砸着门。

七叔一手拿着衣服往身上披，一手开着门：“来了来了。”

许是行业的原因，七叔并没有语气不耐烦，被扰清梦的怨气。

毕竟谁家不是遇上事儿了，谁大半夜的敲寿器铺的门啊。

七叔打开门只见漆黑一团人形的东西在地上或坐着或跪着在地上，天空一声巨响，电闪出一霎白光照亮眼前的一团，是一个人，头发乱乱的在两颊贴着，依稀可以看出应是刘家奶奶。

深夜里配上哭嚎的声音凄厉的怕人，七叔都觉着此时多了两分凉意。

按理来说，就刘家产业是怎么都轮不到她亲自来寿器店的，但丈夫刚去世不久，唯一的儿子又被外室子杀了，此时的她说是半疯了也不为过。

刘家奶奶在门打开那一瞬间就扑进了寿器店里面，店正中摆着的寿材正是准备拉倒刘家的那具。

一道混合着雨水冰凉的檀香味儿闯进了七叔的鼻腔。

刘家奶奶一眼就看出那寿材的与众不同，泪水大颗大颗的砸在棺盖上面，头顶的发髻歪躺在后脑勺，她摇着头声音哽咽：“不成了，不成了，天杀的江笛啊，老爷，你糊涂啊。”说话的内容前言不搭后语，但是依稀可以辨出话中内容。

哭嚎了半晌情绪镇定了许多，她一下一下的摸着寿材像是再看过两日就要长睡在里面的爱人，眼神里带着缱绻的爱意和浓浓的委屈和恨意，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眼睛盯着棺材板，良久：“你是七叔吧，这样的寿材，再给我家儿子准备一具吧，等后天一起~和他父亲一起~下葬。”

七叔只得轻声安慰，引着刘家奶奶坐在一边。

“我听说了少爷的事儿，还望您保重身体，节哀。这寿材咱们要得急，一时半会儿是没有这样的，但是我们承安还是能尽量给少爷一个体面，您看，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