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青石上,血迹边缘已经开始发暗。楚昭昭站在俘虏面前,影子压住他低垂的头。张远三人分散站开,各自守住一个方向,刀未归鞘,目光扫视林缘。风穿过密林,吹动枯叶,也吹动那人额前湿透的发丝。
她没说话,只盯着他。
俘虏喉结滚动,肩膀微微发抖。陈七仍骑坐在他背上,膝盖抵着他脊椎,双臂锁得更紧了些。那人喘息粗重,却不敢挣扎。
“二皇子还派了多少人?”楚昭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像在问今日饭食是否可口。
俘虏咬牙不语。
她往前一步,靴底踩住他手指。那人闷哼一声,额头抵地。
“你说不说,我都不会放你走。”她说,“但你说得越晚,死得越慢。”
那人身体一颤,眼角抽搐。
楚昭昭俯身,靠近他耳边:“你在想——‘要是我死了,家人还能活吗?’”
她顿了顿,直起身,“可你错了。你活着回去,他们才会死。”
俘虏猛然抬头,眼中惊恐炸裂。
她看着他,“现在你说不说?”
“……三百人。”他嗓音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都是私兵,精锐……分散在猎场各处,东谷、西岭、南坡、北隘口都有人守着……等信号动手……”
“信号是什么?”
“火把三亮,鼓声两响。”
楚昭昭点头,站直身子。
她看向张远,“去把尸体处理了,找隐蔽处掩埋,别留痕迹。”
又对赵岩,“你去周围十丈内再查一遍,有没有遗漏的眼线。”
最后看陈七,“押他进林子深处,别让他出声。”
三人领命,动作利落。张远挥手示意,两名暗卫从后方绕出——原是她早先安排伏于侧路的接应人手。他们迅速拖走尸体,用枯枝掩盖血迹。赵岩拔刀在手,贴树而行,逐段排查。陈七拽起俘虏,捂住其嘴,将人往密林推去。
楚昭昭跟上。
林子越来越深,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割碎,脚下的腐叶厚得踩下去会陷半寸。鸟鸣渐稀,虫声也少,只有脚步踩碎枯枝的脆响断续传来。
约莫走了半里,到了一处背坡洼地。四周古木环立,藤蔓垂挂,地面干燥,不易留痕。陈七将人按跪在地,仍以膝压背,手扣其颈。
楚昭昭蹲下,与他对视。
“你说了实话。”她说,“所以,你可以死了。”
话音落,刀光一闪。
短刃自颈侧切入,干净利落。那人身体抽搐两下,头一歪,不动了。
她站起身,拿布巾擦净刀刃,收回鞘中。
远处传来两声鸟叫,是赵岩传回清查无异的信号。张远也已归来,低声禀报:“尸体都处理好了,痕迹抹除,无人察觉。”
楚昭昭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绢铺在地上。那是猎场地形图,墨线清晰,山势走向、水源路径、哨卡位置皆有标注。她取出炭笔,根据俘虏供述,在东谷入口、西岭隘道、南坡松林、北崖小径四个区域画下圈记。
“三百人若集结,我们撑不过一刻。”她指着图上几处,“但他们分散各处,等命令,等信号。只要我们不断发出假讯号,就能让他们误判战况,不敢轻动。”
张远蹲下来看图,“我们要逐个找?”
“不是找。”她说,“是引。他们藏,我们就去他们必守之处。比如水源、制高点、退路要道。这些人既是私兵,必有固定轮值规律。我们抢在换岗时动手,打他们一个空档。”
赵岩指着南坡一处,“这里有一眼山泉,三队人马来回必经此地取水。”
陈七接话:“夜间巡哨也会在此交接。”
“对。”楚昭昭用炭笔圈住南坡泉眼,“第一处就定这里。我们不去主动寻敌,而是等他们自己露形。”
张远看着她,眼神变了。起初只是奉命行事的老兵,如今却像是在看一位真正带兵的将领。赵岩和陈七也是如此,沉默地看着地图,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她抬头,见三人神情,明白他们在想什么。
从前她是镇北王府的嫡女,受欺压,遭构陷,靠智计周旋活命。后来她掌府务、闯文试、破阴谋,一步步站稳脚跟。可直到今日,在这片密林里,在一场生死之后,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隐藏锋芒的女子。
她是下令者。
她能杀人,也能布局。
她能让敌人在不知情中走向覆灭。
“我们四人。”她收起地图,声音平稳,“不能硬拼,只能逐个击破。接下来每一刻都危险,你们若怕,现在还可退出。”
三人没有动。
张远摇头,“属下追随郡主,死亦无悔。”
赵岩握拳抵胸,“您指哪,我打哪。”
陈七低头,“我这条命,早就是您的。”
楚昭昭看着他们,没再说什么。她不需要煽动人心,也不需要誓言。她只需要他们听令,执行,活着完成接下来的事。
她将地图折好,收入袖中。
天色已开始转暗,林间光线愈发昏沉。暮风拂过树梢,带来一丝凉意。她抬手,摘下腰间刀鞘末端的一截红绳——那是母亲旧部通行时用的标记,平日不起眼,可在夜色中系于臂上,便于识别。
她将红绳递给陈七,“裁成四段,每人系一小节在左臂内侧,别让外人看见。”
陈七接过,默默照做。
她又从包袱中取出四枚铜片,每枚刻着不同符号。这是母亲留下的联络暗记,用于军中断续传信。她将其中三枚分别交给三人,“遇险时捏碎,碎片声响只有我们听得懂。别等到最后一刻才用。”
张远接过铜片,仔细收好。
“记住。”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人,“我们不是猎物。从现在起,我们是猎人。”
她转身面向密林深处,夜色正一寸寸吞没树木轮廓。她的身影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挺直,像一杆插进泥土的枪。
“猎杀,现在开始。”
四人不再多言,整理装备,收束衣角,将兵器裹上布条以防反光。张远走在最前探路,赵岩居中护卫,陈七断后警戒。楚昭昭位于中央,右手始终虚搭在刀柄上,步伐沉稳,踏过腐叶与断枝,无声前行。
林间偶有夜枭低鸣,又被风压了下去。他们的身影逐渐融入黑暗,像四道掠过地面的影子,朝着南坡泉水的方向移动。
前方树影交错,隐约可见一条小径蜿蜒而去。楚昭昭抬手示意暂停。张远伏地倾听片刻,回头比了个手势:有人来过,不久之前。
她点头。
夜已降临,行动正式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