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引路,脚步轻而急,楚昭昭跟在后头,踏过三重宫门。青石板被晨雪浸湿,鞋底沾了水,走起来微沉。她肩上的玄狐大氅未取下,领口“昭”字贴着脖颈,冷风一吹,布料微僵。御书房前两株老松静立,枝干覆雪,不摇不动。
太监停步,低声禀报:“陛下,镇北王府郡主到了。”
门内笔尖划纸声顿住。片刻,一道声音传来:“进来。”
门开一线,楚昭昭抬脚迈入。门槛高,她略提裙裾,一步跨过。屋内炭火微暖,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奏折,朱笔搁在砚台边。他抬头看她,目光不疾不徐,从眉眼扫到肩线,再落回手心交叠的姿势。
“楚昭昭。”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室寂静,“你想承爵?”
她双膝落地,叩首行礼,动作标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臣女不敢言想,只求能守住母亲留下的一切。”
皇帝挑眉,指尖轻敲案角。“你母亲?”
“臣女之母周氏,先镇北王正妻,随父镇守北疆十二年。永和七年春,敌军犯边,粮道断绝,城中百姓无食三日。母亲命人拆府库梁木为柴,煮皮甲为羹,亲赴城头分食,救下三千余人性命。先帝闻之,赐匾‘忠烈可嘉’,曾赞她‘巾帼不让须眉’。”
她说得平缓,无一句夸大,也无半分哽咽。那些事本就载于边城志录,查有实据,非私情妄言。
皇帝沉默。他起身,踱至窗前,推开半扇。外头雪停了,天光灰白,照得庭院清冷。他背对着她,身影嵌在窗框里,像一幅未上色的画。
“你倒会说话。”他忽而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可这爵位不是赏功的。镇北王府统兵十万,握北境咽喉,若交到一人手中,朝廷如何安心?”
楚昭昭低头,掌心贴着裙面,指节微微发紧。“臣女所求,非权非势。父亲年迈,继母失德,庶妹犯法,家宅几近倾覆。若无人执掌门户,田产将乱,旧部将散,边军粮饷亦无人督办。臣女愿以郡主之名,理府务、清账目、稳人心,不负先母所托,不辱镇北王旗号。”
她没说“忠诚于君”,也没提“效命朝廷”。她只说家、说事、说责。一字一句,皆落在实处。
皇帝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后。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道:“宗人府有三项考核,文试、武备、家政,三关皆过,方可承爵。你可敢应?”
“臣女愿试。”
“好。”他拿起朱笔,在一张黄纸上写下几个字,盖上印玺,卷起递出。“拿去吧。三日后,宗人府见分晓。”
她双手接过,谢恩起身,退至门边,再度叩首,然后转身离开。动作利落,未多问一句,也未流露半分情绪。
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走出御书房,脚步未停。宫道长而直,两侧柏树森然。风从廊下穿过,吹动檐角铜铃,响了一声,又归于静。
前方拐角处,一人迎面走来。
玄色锦袍,腰佩玉带,是六皇子萧景琰。他步伐稳健,面色如常,走近时只微微放缓脚步,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低声道:“小心二皇子,他已经在考核中动了手脚。”
话毕,他继续前行,未回头,也未停留。
楚昭昭脚步微顿,不过半息,随即如常向前。她没应声,也没侧目,仿佛那句话只是风里飘过的一粒尘。
但她记下了。
手指收紧,将那卷圣谕贴在袖中,布料压着手背,温热渐散。
她走过最后一道朱漆门,宫门守卫垂首让路。门外马车已候着,车夫掀帘,低声问:“郡主,回府?”
她点头,踏上踏板,坐进车厢。帘子落下,车内昏暗,只有窗缝透进一线天光。
她摊开手掌,那卷黄纸静静躺着,封口红漆未干。她没急着拆,只是看着。
外面车轮滚动,碾过残雪,发出沉闷声响。宫墙远去,街市渐近。叫卖声、马蹄声、孩童嬉闹声混杂而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明。
考核要来,她知道不会容易。宗人府历来由礼部与宗室共管,二皇子既然插手,必有安排。考题、考官、流程,哪怕一个时辰的延误,都可能是杀机。
但她已无退路。
母亲留下的,不只是名字,还有那一座风雨飘摇的王府,那一支等着号令的边军,那一份不能断的血脉传承。
她必须站上去。
马车行至王府门前,车夫停下。她掀帘而出,玄狐大氅披在肩上,步履沉稳。门房见她回来,连忙迎上:“郡主,您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径直走入府中。
西苑正厅灯火通明,孙嬷嬷已在等候。见她进门,立刻上前:“小姐,如何了?”
楚昭昭将圣谕放在桌上,解开封绳,展开细看。纸上仅书八字:“宗人考核,三日为期。”
没有具体内容,没有考官名单,也没有地点说明。
但她不在乎这些。
她在乎的是,机会来了。
“准备笔墨。”她道,“我要誊抄母亲当年在边城的公文记录,尤其是赈灾调度与军粮分配的部分。另外,把父亲近年批复的府务折子全部找出来,按月份排好。”
孙嬷嬷应声去办。
楚昭昭坐下,端起茶杯,茶已凉。她没喝,只是握着杯子,感受那点余温。
窗外天色渐暗,暮云低垂。府中各院陆续点亮灯笼,光晕一片片浮起,映在窗纸上。
她想起御书房里皇帝的眼神——不是怀疑,也不是轻视,而是一种审视,像在判断一块铁能否经得起锤打。
她不怕锤打。
她怕的是,等不到锤打结束,刀就已经落下。
但萧景琰的话提醒了她:敌人不会等她准备完毕。
二皇子动手了,那就意味着,从现在起,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暗格,取出一只木匣。匣中放着一枚铜牌,刻着“昭”字暗记,边缘磨损,显是常握手中。
这是母亲留下的信物之一,据说可调用旧部三人,限用一次。
她没轻易动它。
但现在,她开始考虑何时出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秋月。“小姐,厨房送了参汤来,说是补气安神。”
楚昭昭回头,淡淡道:“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秋月应声退下。
她重新坐下,翻开一本旧账册,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这是去年秋收时的田产出纳,她记得其中有一笔异常支出,当时未深究,如今看来,或许与周氏转移资产有关。
她提笔圈出那项,写下备注。
外面夜色浓重,风拍窗棂。
她知道,这一夜不会平静。
但她也不需要平静。
她需要的是时间,是信息,是能在考核中活下来的每一寸优势。
笔尖沙沙作响,烛火跳动,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尊不动的雕像。
她写完一页,翻过,继续。
门外更鼓响起,三更天了。
她揉了揉额角,太阳穴隐隐发胀。连日未眠,身体早已疲惫,但她不能停。
母亲用命换来的机会,她不能浪费。
她吹灭一盏烛,留下一盏照明,继续翻阅。
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吹起,撞在窗纸上,发出轻响。
她抬头看了一眼,没动。
然后继续低头,写下最后一行字:“查柳河屯旧档,务必在明日午前找到原始地契副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