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才。”

一直躬身候在御书房门外，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太监总管高才，立刻踩着无声无息的碎步，敏捷地跨过门槛，迅速来到御案前，低头敛目，姿态恭顺至极：

“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梁丘晚靠在引枕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光滑的紫檀木桌面，语气平淡无波：

“传朕口谕，今夜，让飞羽阁的扶月君郎侍寝。”

高才那张堆满褶子的老脸猛地一僵，手中的拂尘险些没拿稳。

扶月君郎？

那位出身末品小官，自入宫大典后就几乎被遗忘在深宫偏僻角落里的透明人？

宫里多少世家公子眼巴巴地望着圣恩，陛下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

但常年伺候在御前的本能让高才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惊愕，他死死地把头磕在地砖上，声音恭顺而响亮：“奴才遵旨！这就去传话，让飞羽阁早做准备！”

“啧啧，宿主这挑人的眼光……可以啊！柿子专挑软的捏是吧？这位扶月君郎，看着倒是纯良无害小白花一枚。”

知道宿主又在钻空子挑“软柿子”，系统忍不住阴阳怪气地提醒。

“不过嘛，本系统友情提示，这后宫里的男人，哪怕外表看起来是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被逼到墙角、希望落空的时候，爪子也是锋利的，可是会咬人的哦！今晚这场‘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的戏码，我看宿主你怎么唱，又打算怎么收场！”

梁丘晚看着控制面板上跳动的倒计时，“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与此同时，深宫西侧最为偏僻清冷的飞羽阁内。

窗棂半开，午后的天光吝啬地洒入几分。

少年正坐在窗下的绣墩上，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线，全神贯注地为弟弟缝制一件过冬的棉衣内衬。

他眉目低垂，侧脸线条柔和，神情专注，指尖翻飞，动作娴熟。

突然，阁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却规矩的脚步声，以及小太监刻意拔高的通传：

“陛下口谕到——！”

扶月清指尖猛地一颤，手中那枚细如牛毛的绣花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左手白皙的指腹。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在素白的指尖上染开一点刺目的红，他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在贴身宫人惊慌的低呼与手忙脚乱找帕子之前，扶月清已迅速放下针线，用右手拇指若无其事地抹去那点血迹，顺势将受伤的指尖蜷入掌心。

他起身，快步走到外间，对着前来传旨的内监总管高才，深深跪拜下去，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声音是一贯的轻柔乖顺：

“臣侍扶月清，恭听陛下圣谕。”

听完高才传达的今夜侍寝的口谕，他依旧维持着跪姿，额头触地，声音平稳地谢恩：“臣侍……领旨谢恩，定当悉心准备，不负圣恩。”

高才带着宫人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飞羽阁重新恢复了寂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沉寂。

扶月清缓慢地直起身。

在贴身宫人欣喜激动，低声说着“君郎总算熬出头了”的絮语。

扶月清低垂的面容阴影里，那双总是显得宛若小鹿的杏眼，却骤然幽深了下去，瞳孔深处翻涌着隐秘的狂喜与孤注一掷的野心，宛如一只在雪地里蛰伏了许久，终于等来猎物的小狼。

指尖的伤口在掌心下隐秘地刺痛着，那痛感却让他更加清醒。

终于……

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

无论这是一次心血来潮的垂怜，还是一场别有用心的试探，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是万丈深渊……

他也必须抓住！必须牢牢地抓住她！

母亲是个指望不上的废物，家族摇摇欲坠，弟弟的病再也拖不起了……只有爬上她的龙床，得到她的些许垂青，他，和他在乎的人，才能在这吃人的宫廷与世道里，挣扎着……活下去！

烛火在琉璃罩中静谧地燃烧着，将案头的御用宣纸映得昏黄。

梁丘晚静在桌前，执起一管饱蘸浓墨的紫毫，在裁好的一方寸许小笺上，笔走游龙地落下八个字。

待那力透纸背的墨迹微微干涸，她指尖翻转，将纸条折叠成极其隐蔽的一小块，压在宽大的袖口之下。

大殿外，夜风掠过檐角的铜铃，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紧接着，高才那透着谄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启禀陛下，扶月君郎已沐浴更衣完毕，候在殿外了。”

梁丘晚没有出声，只用指关节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厚重的殿门被宫人无声地推开。

没有敬事房那套用锦被裹着扛进来的羞辱规矩，扶月清是自己走进来的。

但他此刻的模样，却比被裹成蚕蛹更加惹人怜惜。

他刚从汤泉中出来，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单薄如蝉翼的云雾绡寝衣。

布料极软，顺着他单薄清瘦的骨架垂落，几乎遮挡不住少年人那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匀称线条。

鸦黑的长发没有束起，湿漉漉地披散在脑后，发梢的水珠偶尔滴落在光洁白皙的锁骨上，滑出一道诱人的水痕。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光洁的金砖上，走到距离御案还有三步远的地方，跪伏在地上。

“臣侍……扶月清，”他的头深深地低垂着，露出一截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后颈，“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丘晚看着他的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的地砖上，手背上隐约可见常年做粗活留下的浅淡痕迹，与这富丽堂皇的深宫格格不入。

地上的人儿，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透着一股任人宰割的意味。

梁丘晚心想，自己没那么吓人吧？

头顶上方是，高高在上的生杀夺予者，能将他踩进泥里，也能拉他出深渊。

扶月清勉强自己镇定下来。

不要抖，扶月清你不能抖……她叫你来一定有原因。

无论她要做什么，哪怕是折磨，你也必须受着，必须讨她欢心。

明儿还在宫外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