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归金?!
消息一出,内阁几位老臣差点当场背过气去,连棺材都偷偷备好了。
陛下这哪是“归金”,这分明是明抢啊!
贪墨捞钱大家多少都干过,可谁敢像陛下这样,锣鼓喧天,昭告天下地刮地皮?这还了得?
老臣们你约我我约你,相约死谏!
礼部尚书张大人直接在府里捶胸顿足,哭得老泪纵横,直喊“祖宗基业要完”。
京城百姓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听说要熔万民金器,连夜把家里的金镯子、金簪子、哪怕是个鎏金的铜锁,全都扒拉出来,不是埋进后院,就是塞进灶坑,更有甚者直接扔进了茅厕旁的泥地里。
宁愿沤了也不给昏君充库!
城里的金铺银楼更绝,一夜之间全挂出了“东家携款潜逃,铺面无限期关门”的牌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外头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内造办的熔金库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热浪翻滚,将空气都炙烤得扭曲变形。十几座特制的大熔炉烧得通红,赤膊的工匠们喊着号子,汗流浃背。
高才太监挽着袖子,亲自督工,指挥着小太监们将一箱箱蒙尘积灰的破烂咣当咣当倒进炉口。
那些长了绿毛的鎏金铜鼎,缺胳膊少腿的赤金摆件,甚至是前朝宫女侍君们压箱底几十年,样式老掉牙的旧首饰,全在熊熊烈火中化为一锅锅翻滚的金红溶液。
火星噼啪四溅,焦糊味混着汗味弥漫开来。
梁丘晚没去清凉的太极殿躲懒,反而搬了把椅子,大咧咧地坐在熔金库门口通风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沸腾的熔炉。
那架势,活像个监工头子。
通政使司那边,弹劾她“与民争利”、“祸国殃民”的折子已经堆成了小山。
几位言官更是相约在宫门外开始绝食静坐,以死明志。
只有户部尚书,看着突然空出一大半的废旧库房账册,陷入了沉思:陛下这出戏,到底唱的是哪一曲?清库存需要搞这么大阵仗吗?吓得她的老心脏差点承受不住。
民间恐慌了几日,发现压根没见到官兵上门抢金子,那股紧绷的劲儿稍稍松了些,但状还是照样告,直接捅到了摄政王梁丘晟那里。
“哐当!”
沉重的熔金库铁门被从外推开,一阵整齐冷硬的甲胄摩擦声骤然压过了库内的喧嚣。
风箱声、号子声、金属撞击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了一瞬。
一道高大身影逆着门外天光,踏入这片烟熏火燎之地。
梁丘晟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袭暗紫流云纹广袖深衣,墨发以白玉簪松松绾着,手中那串乌黑云秘珍珠不紧不慢地在指尖流转。
他步履从容,仿佛踏入的不是燥热污浊的工坊,而是自家雅致庭院。
“臣听闻,陛下近日为充盈国库,可谓‘励精图治’。”
梁丘晟的嗓音带着惯常的慵懒,却在嘈杂背景中清晰可辨。
他靴尖随意踢了踢脚边一口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破木箱,“下旨强熔万民金器,惹得京城百姓夜不能寐,纷纷掘地三尺藏金。这般……雷厉风行,当真让臣,叹为观止。”
他微微俯身,修长手指从箱中杂物里,捻起一尊只剩半个脑袋,黯淡无光的鎏金瑞兽摆件。底座上,前朝的年号铭文依稀可辨。
原来如此,梁丘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指尖抚过那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铜胎的劣质金箔,些许铜绿沾上了他冷白的皮肤。
梁丘晟缓缓直起身,深邃如寒潭的目光穿透跃动的火光,精准地锁定了坐在不远处的梁丘晚。
闹得天下皆知她要当强盗,结果躲在这儿,闷声烧自家库房里的破烂?这小骗子,手段是越发刁钻有趣了。
他唇角那抹惯常似笑非笑的弧度,逐渐加深,化为一种毫不掩饰充满兴味的笑容。
“原来……”
梁丘晟手腕一松,那破烂瑞兽“咚”一声落回箱中,混在一堆废料里。
“我碧落‘万民’珍藏的‘金器’,尽是这些前朝留下的、长霉生锈的破铜烂铁。陛下这手‘取之于民’,可真是让臣……”他顿了顿,笑意漫上眼底,“大开眼界。”
他没有再向前,就那般立于废料与炉火之间,低沉的轻笑声自喉间溢出,竟奇异地压过了炉火的轰鸣。
他看着梁丘晚,目光中少了些平日的漫不经心,多了几分灼亮的,如同猛兽盯上狡猾猎物般的探究与玩味。
“怎么,那帮老家伙,告状都告到皇叔您这儿来了?”
梁丘晚从椅子上站起身,熔金库内热浪扑面,她的声音混在炉火噼啪声中,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无所谓。
梁丘晟捻动黑珍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梁丘晚那张在火光映照下依旧从容,甚至有点理直气壮的脸,眼底那点惯有的漫不经心,被一层毫不掩饰的兴味所取代。
换作朝中任何一个人,被他当面戳穿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把戏,恐怕早就魂飞魄散,跪地求饶了。
可眼前这个小骗子,非但不慌,居然还敢倒打一耙,先把那些言官拎出来说道。
“告状?”
梁丘晟微微低下头,狭长的丹凤眼一瞬不瞬地锁着梁丘晚,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通政使司那边的折子,确实已经堆得快顶到房梁了。那帮老学究,更有甚者,跪在臣的王府外头哭天抢地,求臣进宫来清君侧,正朝纲呢。”
他慢悠悠地说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字里行间听不出半点对江山社稷的忧心,反倒像是在分享一桩与己无关的趣事。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废料,“臣若是真信了他们的鬼话,岂不是要错过陛下您这场……变废为宝,清理库房的好戏了?”
他微微俯身,薄唇几乎要擦过梁丘晚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丝危险的蛊惑,“陛下放心,这天底下,没人敢来查内造办的炉子。臣非但不会揭穿,还会帮陛下把这‘横征暴敛’的恶名坐实了。只是……”
他刻意停顿,直起身,修长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掠过梁丘晚颊边一缕被热气蒸得微湿的发丝。
“陛下打算……拿什么来封臣的口呢?”
周围的工匠和宫人们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缝里,大气不敢出,只有熔炉里的金水还在不知疲倦地咕嘟咕嘟翻滚,将这一方天地的空气炙烤得愈发滚烫,紧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