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晚几步走上前,很自然地抬手,替他轻轻拍了拍背,“药该喝就得喝,别嫌苦,身子最要紧。”
温热的掌心隔着单薄的月白布料落在背脊上轻轻拍打,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蔺子攸很不适应僵直着背脊。
但他没有躲。
任由那股带着鲜活生气的手掌落在背上,熨帖的温度让他方才咳得隐隐作痛的胸腔也缓解了不少,恍然有一种类似被烫伤的错觉。
察觉到他的抵触与疏离,梁丘晚退开了一些,“一会儿北境将军要来,我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你好好歇着。”
不像以往借势攀上他的肩膀或是腰际,只是安抚般拍了两下,便干脆地收了回去。
身畔那缕淡香也随之后撤了半步,被侵入的安全距离也拉开了,蔺子攸卷着素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指尖扣进掌心。
“王将军?”
身为河间蔺氏的长子,又是掌管后宫的君后,蔺子攸的嗅觉远比常人敏锐。
前朝的消息早就完全传回后宫,但他还是梁丘晚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几分端倪。
女帝在朝堂上为了粮草之事,抛出了一个足以惹怒天下武将的荒诞决断。
可现在,梁丘晚却轻描淡写地告诉他,那位被当众羞辱的北境将领即将私下觐见。
荒唐的表象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暗流?
意识到这点,蔺子攸拢了拢微敞的衣襟,重拾起那副完美无瑕的君后做派,“臣侍这便命人将偏殿洒扫出来,备上几品去火的清茶。”
梁丘晚心里不得不赞叹这位君后的剔透心思。
自己只是含糊地提了一句,他立刻就能领会背后的意图,并且给出了最妥帖的回应。
他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陛下您放心在此议事,椒房殿上下,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两人之间,已无需再多言。
偏殿内幽静无声,肩头那一点短暂的温热,似乎已被深宫沁凉的穿堂风吹散。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沉香木雕花的屏风后。
蔺子攸才缓缓直起身,视线始终停留在偏殿的方向。
君后宫中的人办事确实妥帖。
不过转眼的功夫,偏殿便已收拾得窗明几净,闲杂人等被尽数屏退,只留两名心腹内侍在远处静候。
紫檀木的小几上,搁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茶汤澄澈,倒映着窗外横斜的疏影,热气正袅袅地升腾。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殿外终于传来了一阵略显拖沓和慌乱的脚步声,厚重的织锦门帘被内侍悄无声息地打起。
接到女帝的密召时,王将军的心就没有平静过。
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秋后算账,还是别有深意?
王将军是手脚发软,跌撞着迈入偏殿门槛的,直到跪在这幽静的偏殿外,那种殿前失仪的惶恐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随即是更深的寒意。
女帝再怎么荒唐无能,她也是帝王!
王将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史书上那些最终被秘密鸩杀的武将凄惨结局。
这位在北境刀光剑影里滚过半辈子的粗犷女将,此刻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狼狈。
她的官帽戴得有些歪斜,深色的朝服后背,洇出了一大片明显的汗渍,粗糙的面庞上布满了冷汗。
余光看见女帝毫无正形的坐姿,没有任何犹豫,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臣……臣王萌,叩、叩见陛下!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她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粗哑的嗓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栗,冷汗直流。
她趴在地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身躯微微发抖。
心里却想着:陛下在朝堂上羞辱我还不够,这是要在后宫秘密处死我吗?北境数万姐妹们还在等粮啊!
极度的恐惧,绝望和惊疑不定交织在一起,反而在某一刻,于王萌死寂的心湖里,炸开了一丝豁出去的狠劲。
我死不要紧!可粮食……粮食必须送到北境!那是数万条人命!
梁丘晚晾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甚至带着点笑意:“王将军,可是对朕今日在朝堂上的旨意……心怀不满?”
她知道王萌现在肯定吓得魂不附体,但还是要继续敲打。
毕竟,她接下来要交代的事情,需要的是一个有胆量,豁得出去的人。
不过是与往日一样的轻笑,在落针可闻的寂静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落在王萌耳中,却不啻于刀锋刮过冰面,让她觉得头皮发麻,刺耳而突兀。
王萌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干,“臣…臣不敢!”
说完,她直起上半身,又以更重的力道将额头砸向地面。
“咚!”
一声闷响让梁丘晚都替她发疼。
鲜血立刻从王萌的额角蜿蜒流下,滑过她满是惊惧的眉眼,“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的旨意,臣万死不敢有怨!”
然而,北境的严寒和数万张等待吃饭的嘴,她终究在极度的恐惧中撕开了一道血性的裂口,紧紧咬着后槽牙,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的惨烈。
“臣一颗头颅,陛下随时可取!但这区区一万两白银,还要去江南平价购粮……路途迢迢,关卡重重,沿途还有无数双贪婪的手盯着!臣便是把身上的肉割下来论斤卖了,也填不满北境三万姐妹的肚子!求陛下……看在北境将士多年戍边、死战不退的份上,给边关的姐妹们条活路吧!”
喊出这句话后,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瘫软下去,双臂勉强撑在地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在殿内回荡。
她这副豁出一切只为将士请命的模样,反倒让梁丘晚心里最后一点疑虑消散了。
她要的就是这股劲头,要的就是这份即使恐惧也要为手下人争一条生路的血性。
如果王萌只是个唯唯诺诺,一味怕死的软骨头,她接下来的计划,还真不敢交给她去办。
现在……时机正好。
“王萌。”梁丘晚坐直了身体,甚至亲手拎起紫砂壶,往旁边一个空杯子里注满了清亮的茶汤,往前推了推,“起来说话。接下来的事,你给朕听仔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