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孕妇……不对,是个孕夫,不管态度如何,梁丘晚都无法真的责怪。
她知道不能急于一时,便摇摇头,将话题转开:“你怎么想的暂且不论,湿衣服必须马上换下来,不然要着凉。”
梁丘晚吩咐宫人:“别愣着,赶紧服侍君后更衣。”
话音落下,守在殿门外大气不敢出的侍从们才恍然回神,低着头快步涌入内殿。
有人去拨旺暖炉里的银丝炭,有人准备热水与干净衣袍,方才凝滞的冰冷空气被一阵小心翼翼的忙碌搅散。
蔺子攸抬起眼,极快地掠过梁丘晚的神情。
她的眉眼还是和以前一样熟悉,只是因为看不到任何嘲弄或者厌烦,而显得陌生。
更让他不解的是,自己竟从她眼中看出一丝纵容?
身为碧落国君后,出身顶级世家河间蔺氏的嫡长子,隐忍与傲骨早已刻入蔺子攸的骨髓。
深宫数年,将他年少时那点所剩无几的热忱与棱角慢慢磨平,从期待到失望,最后只剩一片温淡的平静。
他牢记母亲的教诲,顾全大局,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给前朝添一丝麻烦。
有孕本是转折,让他彻底放下对虚妄情爱的执念,找到了新的寄托。
可梁丘晚此刻不按常理的反应,却让他感到一丝……荒谬。
确实荒缪。
朝臣与百姓私下多有对女帝的非议。
在许多人看来,女帝尊贵虽尊贵,可论及家世品性,出挑的蔺子攸配她,多少是有些惋惜的。
蔺子攸自己倒从未这般想过。
宫宴初见,对那年少明艳的身影一见倾心,那抹色彩便灼灼地烙在了心底。
这份情愫炽热纯粹,让他不惜违背家族意愿,放弃了承继家业的坦途,执意参选,只为能离她近一些。
凭借家世与才貌,他如愿入宫,一步步登上后位。看似得到许多,实则失去更多。
“……臣侍遵旨。”他垂下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在宫人小心翼翼的簇拥下,他转身走向屏风后,步履依旧是从容的世家风范。
屏风后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与水声,蔺子攸浸在温热的水中,思绪却无法平静。
先是不由分说的斥责,后是这般越界的关切……她到底是转了性子,还是换了种方式试探蔺家?
一切反常都让他不得不往深处想。
落水前,她也只是……爱玩闹了些,落水醒来后,言行却似乎越发难以捉摸。
隔着氤氲水汽与半透的绢布,蔺子攸望向龙床上那道模糊身影,方才被湖水浸透的寒意,似乎此刻才真正泛上心头……
是了,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变了,不过是变本加厉罢了。
待他换上一身月白常服出来,脸上被热气蒸出些许淡红,眉眼间的倦意却掩不住。
他微垂着头,任由贴身宫人为他绞干长发。
闲来无事的系统又开始犯贱,在梁丘晚脑内点评:“宿主这手打个巴掌给颗甜枣,看把清冷君后都给整不会了。”
她只恨系统没有实体,不然一定给它几个大嘴巴子。
“不过温馨提示哟,”系统补充着,“前朝还有一群老狐狸等着您呢!可别忘了今日任务!快去上朝,大展(胡)宏(作)图(非)为吧!”
梁丘晚倒不着急,一直等到蔺子攸收拾妥当,才开口道:“早朝已误了时辰,不能再耽搁。你好好歇着,朕下朝再来看你。”
下朝再来看你……
蔺子攸整理袖口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句话太过平常,也太柔软,像极了民间妻主出门前对夫郎的寻常叮咛。
可放在他们这对相敬如“冰”的帝后之间,却无端透出诡异。
她究竟想演哪一出?帝后情深么?自己该顺势陪她演下去,看她何时图穷匕见,还是该继续静观其变,小心防备?
他并未犹豫太久,挥退了正在绞发的宫人,缓缓转身,只是规规矩矩地垂眸,双手交叠,行了一个端正的恭送礼。
“臣侍恭送陛下。”几缕未干的发丝贴在他颊边,水珠没入衣领,“前朝政务繁重,陛下务必保重龙体。臣侍会在椒房殿静养,绝不添乱。”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梁丘晚还想再说两句,一旁的内侍已低声催促起驾,她也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落在他衣角,却照不散那一身清冷。
从后宫椒房殿到前朝太和殿,路程不算远。女帝自然不必步行,早有步辇等候。
当然,女帝也得“上班”,哪怕她刚落过水,浑身还透着乏。
梁丘晚坐在步辇上,单手撑额,止不住地疲惫。谁说当皇帝不算一种高级打工人呢?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屏息静立,气氛肃穆。
梁丘晚学着原主记忆里的做派,往后朝龙椅里一靠,懒洋洋地开口:“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赶紧下班吧,她想。
珠帘之下,梁丘晚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分毫不差地落进了一个人的眼里。
御阶之下,那把唯一与龙椅并肩的金丝楠木交椅中,碧落国唯一的外姓摄政王,梁丘晟,罕见地没有称病告假。
他斜倚椅中,一袭暗紫深衣如流水铺展,衣摆处金银绣线织就的瑞兽在晨光下暗涌流光。
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骨节分明的长指,正慢条斯理地拨弄一串乌黑莹润的云秘珍珠。
珠串相击,发出清脆而规律的轻响,在一片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又磨人。
不少大臣的目光,皆隐晦地投向那个位置。
梁丘晟狭长的丹凤眼微微抬起,越过十二旒冕冠的珠帘,落向龙椅上的梁丘晚。眼里没有半分对君王落水的关切,只掠过一丝幽微的玩味。
“陛下龙体欠安,本王原想体恤圣意,免了今日早朝。”他连身子都未坐直,嗓音慵懒得像在聊家常,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想陛下如此勤政,实乃碧落之福。”
女帝平素是什么做派,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任谁都听得出,这话里是别样的“恭维”,甚至是讽刺。
一片微妙的静默中,来自北境的将领硬着头皮出列。她从北境快马加鞭赶来,只为催要粮草,实在不想卷入摄政王与女帝无形的角力之中。
“陛、陛下,”她擦着额角的冷汗,顶着诸多目光,艰难开口,“北境军中粮草告急,事关边防稳定,还请陛下……早做定夺。”
她当然知道打断摄政王的话可能带来什么,但边关的将士等不起。
令人意外的是,摄政王梁丘晟并未出言阻止,反而顺着她的话,将球轻飘飘地踢到了龙椅之上。
“既然陛下圣躬无恙,粮草此等要务,自然还需陛下圣心独断。”梁丘晟指尖一顿,那串乌珠停止滚动,被他缓缓握入掌心。
“不知陛下……心中可有高见?”
殿内死寂。
所有目光,顷刻间如密集的针芒,汇聚于珠帘之后,那个看似慵懒的身影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