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门铃声比阳光先一步抵达。
“叮咚——叮咚——”
不尖锐,却固执,像现实一遍遍敲打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门。
沈寂是被这声音拉回神的。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惊慌,没有第一时间去寻找陆则衍的庇护,只是缓慢地、麻木地,从床上坐起来。
眼底没有光,脸上没有表情。
他赤着脚走到玄关,手指搭在门把上,顿了几秒。
不需要猜,也知道门外是谁。
周医生。
那个亲手戳破他所有美梦、把他从七年幻境里拽出来的人。
门轻轻拉开。
周医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和一瓶新的药,看见他时,目光下意识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眼前的Omega和上次崩溃失控时完全不同。
苍白,安静,眼神空茫,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我可以进去吗?”周医生的声音放得很轻。
沈寂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没有抗拒,没有尖叫,没有躲进谁的身后。
他已经没有身后可以躲了。
周医生走进客厅,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空间。
整洁得过分,安静得过分,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
餐桌上,只剩下一套餐具。
那是沈寂昨夜睡前,亲手收起来的。
彻底收起来的,还有他整整七年的执念。
“你昨天……还好吗?”周医生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只能尽量温和。
沈寂垂着眼,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指尖微微蜷缩,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还好。”
还好。
不哭不闹,不疯不癫,不期待,不寻找,不挣扎。
就这样,麻木地活着。
周医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对重度精神障碍患者来说,彻底清醒,往往比继续沉溺更残忍。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他放缓语气,“你不用紧张,就当……随便聊聊。”
沈寂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下头。
“你第一次……见到陆则衍,是什么时候?”
这个名字一落,沈寂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他早已麻木的心。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十七岁,冬天。”
“那天发生了什么?”
沈寂的指尖猛地收紧。
黑暗,冰冷,窒息,腺体被强行触碰的剧痛,耳边恶意的笑,世界崩塌的声音……
那些他拼命掩埋的记忆,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嘴唇微微发抖,却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周医生没有逼他,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沈寂才勉强稳住声音,一字一顿,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很怕……”
“我一个人……”
“我好疼……”
“然后,他就出现了。”
周医生的心轻轻一沉。
创伤产物。
所有心理诊断都得到了印证——
陆则衍,是沈寂在最绝望、最恐惧、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大脑为了保护他,硬生生分裂、拼凑、创造出来的守护神。
他是安全感,是救赎,是光,是爱人,是老公。
是沈寂用整整七年的绝望与爱意,喂养出来的幻影。
“你有没有……怀疑过他不存在?”周医生轻声问。
沈寂终于缓缓抬起眼。
空洞的眼底,第一次有了一点微弱的情绪。
是疼。
深入骨髓的疼。
“想过。”他低声说,“有时候,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有时候,我说话,没有人回答。”
“有时候,我抱他,只抱到空气。”
“可是我不敢信。”
“我不能信。”
“如果他是假的……”
他顿住,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滚烫的血。
“那我那七年……算什么?”
周医生一时失语。
是啊,算什么。
日日夜夜的陪伴,朝朝暮暮的爱恋,无数次拥抱与亲吻,无数句承诺与誓言。
对别人来说,是病,是幻觉,是无稽之谈。
可对沈寂来说,那是他的一生。
是他全部的光,全部的暖,全部的支撑。
是他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周医生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沈寂,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
“但你必须明白,他是你大脑在极端痛苦下,制造出来的保护机制。”
“他不是真实的人。”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存在过。”
“没有照片,没有痕迹,没有记录,没有任何人见过他。”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精准扎进沈寂最致命的地方。
他缓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没有证据。
不存在。
从未活过。
就在周医生以为,他会再次崩溃大哭的时候,沈寂却忽然动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书房。
周医生愣了一下,下意识跟了上去。
书房里很暗。
沈寂走到电脑前,停下,伸手,按下开机键。
屏幕缓缓亮起。
他没有看周医生,只是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开了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文件夹。
下一秒,周医生的呼吸微微一滞。
——密密麻麻,几百个文档。
几十万字,甚至上百万字。
全是日记。
全是他和陆则衍的日常。
【今天则衍给我煮了面。】
【今天他抱着我睡了一整晚。】
【今天他说,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今天,我爱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
整整七年。
沈寂站在电脑前,垂着眼,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文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坚定。
“他没有留下照片。”
“没有留下痕迹。”
“没有任何人见过他。”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落在屏幕上,像是在触碰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周医生。
眼底一片死寂,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认真。
“可是。”
“我记得。”
“我记得他所有的样子。”
“我记得他所有的声音。”
“我记得他所有的温度。”
“我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
“我记得,我爱了他整整七年。”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一块巨石,砸在空气里。
“这算不算……”
“他存在过的证据。”
周医生看着他空洞却执着的眼睛,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沈寂苍白的侧脸上,明明亮亮,却照不进他眼底一丝一毫的黑暗。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守着废墟的墓碑。
守着那个,全世界都不承认,却被他爱了一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