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和艾琳从B区地下通道入口滑下去的时候，月亮还没落。风从头顶废墟的裂缝里灌下来，带着一股铁锈和腐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右臂那块被自己撕掉甲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根电线在里面来回拉扯。艾琳走在前头，手按在狼爪吊坠上，脚步没停。

　　“信息素还能撑多久？”她低声问。

　　“不知道。”林默摸了下脖子后面的金属接缝，“反正我现在一身味儿，狗都得绕着走。”

　　艾琳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可能是笑了。她没说话，只是往前指了指岔路口，然后从腰后抽出一支荧光笔，在墙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

　　他们分头行动。

　　林默往A路线走。这地方以前是排水主干道，现在塌了一半，地上积着黑水，踩一脚能溅到膝盖。他故意放重脚步，还用义肢在金属管上敲了两下。声音传出去老远，像敲了一口破钟。

　　他闭眼，试着连通“通感”。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觉得脑袋空荡荡的。接着，一点温热从太阳穴开始蔓延——艾琳在移动，正沿着B线贴墙潜行。她的呼吸很轻，心跳稳定，左手已经握住了震波匕首。

　　【左三，十米】

　　突然一个念头撞进他脑子里，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就是一种“知道”。他知道那是艾琳传来的，也知道她说的是前方三个敌人，距离十米。

　　林默咧了下嘴。这玩意儿用熟了还真方便，比通讯器省事多了。

　　他继续往前走，故意咳嗽两声，又踢翻了个生锈的铁桶。动静刚响完，前方阴影里就闪出三个人影，穿着灰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过滤面罩，动作整齐得像一台机器拆出来的零件。

　　清道夫小队。

　　他们没开枪，也没喊话，直接散开包抄。林默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把体内残存的狼性激素往上顶。胸口发热，指甲发胀，嗅觉瞬间放大——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种消毒水混合金属油的味道，还能闻到他们靴子踩过积水时带起的腥气。

　　他在弯道猛地刹住，反身蹲下，等那三人冲进来时，一脚踹翻最前面那个，顺势扑上去拧断了他的手腕。骨头咔的一声，对方连哼都没哼，倒地抽搐。

　　剩下两个立刻反应过来，一人掏高频刀，一人举起脉冲枪。林默刚要闪，脑中突然炸开一阵尖锐的刺痛——艾琳那边动手了。

　　他眼前一花，看到她贴在管道侧面，右手一甩，震波匕首钉进第二个敌人的后颈。那人当场跪倒，四肢抽搐。第三个刚回头，就被她一个肘击砸中太阳穴，直接趴下。

　　林默喘了口气，甩掉脑子里的画面。两边都解决了。

　　他正准备撤，忽然感觉“通感”那头传来一股急促的警兆——不是语言，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毛骨悚然。

　　他猛地抬头：“小葵！”

　　他忘了，小葵今天跟着后勤组去C7区回收净水滤芯，正好在这片区域边缘。

　　林默拔腿就往回冲。脚底打滑也没停，拐过两个弯，远远看见通风口下方站着个小身影，手里抱着个铁盒子。而她身后，一道黑影正从天花板垂降，手里举着一把泛蓝光的能量刃。

　　“卧倒！”他吼了一声。

　　小葵听见了，本能趴下。能量刃擦着她头顶划过，劈进水泥地，火花四溅。

　　艾琳几乎是同步冲出来的。她飞身跃起，一脚踹在偷袭者胸口，把人踹进墙角。但第二个人从侧方突袭，高频抑制器猛地拍在她后背。

　　“滋——”

　　一股电流炸开，林默脑子里“通感”瞬间中断，像被人拿锤子砸了后脑勺。他踉跄一步，耳朵嗡嗡响。

　　再抬头时，艾琳已经被第三个人按在地上，能量刃直插肩部。她闷哼一声，整条左臂当场瘫软。血顺着刀刃流下来，滴在小葵脸上。

　　那一滴血落下的瞬间，林默感觉自己的神经被什么东西狠狠扯断又接上。剧痛不是来自身体，而是直接灌进意识深处——他“看”到了艾琳眼中的世界：模糊的视野、灼烧般的伤口、还有那种想咬人喉咙的嗜血冲动正在失控边缘挣扎。

　　共痛。

　　但他没晕。反而更清醒了。

　　某种沉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被激活了。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他在“普罗米修斯”项目里被封存的战斗程序，那些被用来猎杀反抗者的指令代码，此刻全醒了。

　　他低吼一声，义肢功率强行拉到120%，速度突破机械限速。下一秒他已经扑到第一个敌人面前，徒手抓住对方脑袋，往地上一砸。颅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踩断一根树枝。

　　第二个刚举起武器，就被他一拳贯穿胸甲，机械手指直接捅进心脏位置。那人瞪着眼倒下，嘴里冒出血泡。

　　最后一个想跑，林默追上去，从背后撕开他的作战服，利爪一样的指甲直接抠进脊椎连接处，一扯——整条数据链被硬生生拽出来，冒着电火花落在地上。

　　安静了。

　　林默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全是铁锈味。他低头看手，五指还在变形，装甲缝隙里渗出灰绿色液体。他慢慢转头，看向艾琳。

　　她靠在墙边，脸色惨白，左手无力地垂着。小葵跪在她旁边，手忙脚乱地撕布条给她绑伤口，小脸煞白，但没哭。

　　林默走过去，单膝跪下。他想说话，却发现舌头像木头，尝不出任何味道。他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滑进喉咙，却跟喝空气一样。

　　“你……怎么样？”艾琳声音发抖。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呢？”

　　“疼。”她咧了下嘴，想笑没笑出来，“但我刚才……我尝到你的血味了。不是真的血，就是……铁锈味，一直在嘴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通感”过载了。不只是累，是神经系统开始互相缠绕。林默怕自己以后再也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艾琳塞进来的。艾琳则担心某天醒来，会发现自己想喝的不是水，而是血。

　　小葵默默把水壶递过来。林默摇头。她又递给艾琳，艾琳接过喝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

　　“这水……怎么这么难闻？”

　　“可能……坏了。”小葵小声说。

　　其实水没问题。是她们的感觉出了错。

　　林默站起身，扶着墙走到缴获的敌方终端前，打开屏幕。艾琳爬过来，用还能动的右手接入接口，开始破解加密信号。

　　几分钟后，一段文字跳出来：

　　【元通塔系统自检完成，全球意识上传协议将于72小时后启动。所有不稳定个体标记为清除目标。】

　　艾琳盯着屏幕，手指僵住。

　　“七十二小时。”她喃喃道，“他们要动手了。”

　　林默没吭声。他低头看着狼爪吊坠，伸手摸了下。金属还是温的，像贴着活物的皮肤。

　　“下次别硬挡。”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别再为我疯。”艾琳抬头看他，眼神有点晃，“我们还得活着，不是吗？”

　　林默没回答。但他看了她一眼，视线没躲。

　　这时候，通讯器突然震动了一下。短脉冲，加密频段，来源显示是“M-09”。

　　艾琳点开，只有一行字跳出来，断断续续，像是被干扰：

　　【调查启动……清道夫追我……我必须……】

　　后面没了。

　　她立刻回拨，信号被屏蔽，连失败提示都没有。

　　“马库斯。”林默说。

　　“他被发现了。”艾琳合上终端，声音冷下来，“现在只能等他自己做出选择。”

　　林默站起身，走到通风口底下。外面天光灰蒙，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废墟上。风钻进来，吹得他半边身子发凉。

　　小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拉了下他衣角。林默低头看她，发现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铁盒子，里面是今天收回来的净水滤芯。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尝不到味道，说不出安慰的话，连拍拍她肩膀的动作都显得僵硬。

　　三人就这么站着，一个靠着墙，一个望着天，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缩在阴影里。

　　电力突然闪了一下，墙上的终端屏幕眨了两下，映出林默的脸——苍白，眼窝深陷，右臂装甲缺口还在渗液。

　　他没动。

　　艾琳也没动。

　　小葵把铁盒子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