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回到建邺墟的时候,雾已经散了。营地入口的铁丝网在晨光里泛着锈红,像干掉的血。他没走正门,翻墙进的B区通道,落地时右腿义肢“咔”地响了一声,散热阀还在冒白烟,但比昨晚少了一半。他知道这不算好,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月亮快圆了。
他摸了摸胸口,银叶信物贴着皮肤,温的。下面压着雷克斯给的金属块,再下面是银杏叶项链。三样东西叠在一起,沉得像块铅。他没拆封,直接塞进床底暗格,用一块碎钢板盖住。然后他开始加固门。
这间屋子是废弃的维修舱,铁门原本就厚,但他还是从隔壁拖来两根钢筋,焊死门框上下角。又把桌椅全堆到门口,最后用义肢拧断三根管道,卡在缝隙里。做完这些,他坐到床上,盯着自己右手——指甲正在变长,边缘发黑,指节骨节凸起,像要撑破外层装甲。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六小时前他还觉得自己能扛过去。现在他不信了。
门被敲了三下,节奏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是我。”艾琳的声音。
林默没应。他低头看手,指甲缝里渗出一点灰绿色的液,顺着掌心流下来,在地上滴出一个小点。那味道他熟悉,像烧焦的电线混着野狗的唾液。
门又响了一下,这次是撞击声。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要是不说话,我就用高频震波开门,震坏你的神经接口我也管不了。”
林默喘了口气,哑着嗓子:“别进来。”
“为什么?怕伤着我?”她冷笑,“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伤人?”
他没回。屋里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和机械泵的嗡鸣在打架。他闭上眼,脑子里突然蹦出一段声音:“爸爸救我……爸爸救我……”不是小棠,也不是数据残痕——是他自己的记忆在漏电。
门猛地一震,金属框架发出刺耳的呻吟。艾琳用了冲击钳。
“最后一次警告。”她说,“要么你开门,要么我进去看你抽搐。”
林默咬牙,伸手摸向门锁开关。手指刚碰上去,整条胳膊突然抽筋,猛地砸在墙上。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视野开始抖,耳边有尖锐的蜂鸣,像一千只蚊子同时振翅。
门开了。
艾琳冲进来,手里拎着个金属瓶,瓶口还冒着冷气。她一眼看到林默的手——现在已经不能叫手了,五指拉长变形,指甲成了弯曲的利爪,皮肤下的金属管线像活虫一样蠕动。
她二话不说,拧开瓶盖,捏住他下巴就要灌。
林默偏头躲,液体洒在脖子上,嘶的一声冒烟。“我不需要……你那玩意儿……”
“由不得你。”她一把扣住他后颈,力道大得不像人类,“你再倔一秒,我就把你打晕拖去冷冻舱。你自己选。”
他挣扎了一下,发现动不了。她的力气比上次强太多。那瓶血倒进喉咙,冰得像吞了刀片,紧接着一股热流从胃里炸开,直冲脑门。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被她一把抱住。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说不清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自己撞过墙,撕过床板,吼得嗓子出血。有几次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蜷在角落,艾琳就坐在对面,手里握着震波枪,眼神没离开过他。还有一次他扑过去抓她,被她侧身躲开,反手一记肘击打在脊椎接缝。他倒地时,左手本能地往身上一划——一片机械甲壳被硬生生撕了下来,落在地上,边缘参差,像被野兽啃过。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
阳光从通风口斜切进来,照在那块甲片上,反着青灰的光。他躺在地上,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身体还在抖,但意识回来了。他慢慢坐起,看了眼右臂——外层装甲缺了一块,露出底下交错的液压管和传感器,边缘全是抓痕。
他没说话,弯腰捡起那块甲片。
艾琳靠在门边,脸色比纸还白。她没睡,眼圈发青,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瓶子。看到他捡东西,她动了下嘴唇:“你要干什么?”
林默没理她。他从床底摸出一把锉刀,开始磨。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把锋利的断边磨成弧形。甲片中间有个原始刻痕,是出厂编号的一部分,他没去掉,反而顺着那道线加深了一点,变成一道单独的划痕。
早上七点十七分,他停下。
吊坠做成了,不大,刚好能挂在脖子上。他用一根回收电缆穿过去,走到艾琳面前,递出去。
“它来自我最不像人的时刻。”他说,声音还是哑的,“现在归你。”
艾琳盯着他,又看看那东西。她没接,而是伸手摸了摸自己颈间的银叶信物——那片金属已经不如从前亮了,边缘有些发暗。她摘下来,放进衣兜,然后接过吊坠,套上脖子。
金属贴到皮肤的瞬间,她皱了下眉,好像有点烫。
“挺重。”她说。
“嗯。”
“以后别自己撕了,疼不疼?”
“疼才好。”他说,“不疼就真成机器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清理通道。林默走到窗边,扒开铁皮往外看。营地一切如常,几个留守人员在修太阳能板,没人知道昨晚这里差点出事。
他的通讯器突然震动。
加密频段,短脉冲,来源标记是“M-09”。他点开,只有一行字:【清道夫出动,目标建邺墟,预计抵达时间48小时内。】
下面附了个坐标串,跳了几秒就自毁了。
艾琳凑过来看完,眉头立刻锁死。“马库斯……他还活着?”
“看来是。”林默把通讯器收起来,“清道夫是谁?”
“亚历山大带队。”她声音冷下来,“‘新人类计划’早期志愿者,脑子动过手术,切掉了情感中枢。他认为所有依赖情绪做决定的个体都是系统漏洞,包括你我。”
“所以他来清理我们?”
“不止。”她转身拉开墙上的旧地图,“他是来‘格式化’不稳定因素的。而且他不会强攻,会像清垃圾一样,一条管道一条管道地搜。”
林默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地下线路,全是废弃的排水系统和战备通道。“我们没多少人能打。”
“所以我们不能硬拼。”她拿起笔,在三条主干交汇处画了个圈,“这里,C7区,三路汇流,空间狭窄,只能单人通行。他们来了,肯定得分兵。”
“你想设伏?”
“声东击西。”她说,“你昨晚兽化留下的气味还在体内,能持续释放高强度信息素。我在A路线布假痕迹,引他们过去。主力埋伏在B线窄道,等他们分兵,逐个解决。”
林默点头。“我能当诱饵。”
“你刚恢复,不一定撑得住。”
“我比昨天强。”他活动了下手腕,变形的指甲已经缩回一半,“而且我欠你一个不逃跑的承诺。”
艾琳看了他一眼,没笑,但眼角松了点。
她走到桌边,铺开管网图,开始标点位。林默站在她身后,看见她脖子上那枚狼爪吊坠垂下来,轻轻晃着。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道细光,打在墙上的地图上,正好落在伏击圈中心。
他没再说话,转身去检查武器。
义肢充能进度72%,主控芯片温度正常,嗅觉校准模块还能用。他把备用电池塞进外挂槽,又从床底抽出一把电磁匕首,插进大腿绑带。
艾琳标完最后一个点,抬头看他:“准备好了?”
“随时。”
“那就走。先去下水道入口,把陷阱布好。他们快到了。”
林默最后看了眼屋内。门还是焊死的,地上有他抓出的划痕,墙上有撞裂的印子。那张床歪在一边,弹簧露在外面。
他转身出门,顺手带上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地,走向B区地下通道入口。风从废墟缝隙里钻出来,吹得头顶的破电线来回晃。艾琳走在前面,手按在吊坠上,步伐稳定。
林默跟在后面,右臂的装甲缺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知道月亮还没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