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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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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袖甩出去了,像是一阵散不去的雾。

方寸戏台之上,一曲《锁麟囊》堪堪开腔……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戏音流淌,婉转,悠扬。

却亦冷得如腊月冰封的河。

我捻着指尖,目光向台下微微一扫——那只是惯常的一扫,却钉在了二层角落中雅座里一个身影上,再也。挪不开。

——是沈晏山。

那男人玄色衣角滚着金纹,眉眼锋锐如出鞘的利刃。

暖融融的光撒在他脸上,一半明朗,一半浸在阴影中。

黑沉沉的眸隔着戏院里缭绕的茶烟落下来,准确无误地攫住我。

那一眼寒冷刺骨,扎得我心里蓦地一疼。

戏腔滑了一丝——但也仅仅是一丝。

琴师看过来时神色有些异样,但我早已收回了那丝不属于“薛湘灵”这副皮囊的情绪,若无其事地继续唱。

半空的水袖收回,半掩着面。

场下无人察觉我那一丝的变化,但我自己心里明白,那一眼对自己的震撼到底有多大。

他长开了。

眉眼不复当年的温润清朗。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隔着厚重的油彩,隔着十年的光阴,我看向他——可他不记得了。

那双眼里有审度,有兴味,有更深重的欲。

以及,那股像是从骨头缝里渗进去了的,将一片天都泼成浓重墨色的野心……

独独没有对旧时那抹眷恋的微光。

沈晏山看的人儿,是现在这位立于戏台之上,名满京城的“温老板”。

不是十年前那个雪地里快要淌干了血的将死之人……

世人皆知我温时阡的“朔月台”,亦明白“温老板”的《霸王别姬》最负盛名。

却无人知晓,我在十年前并算不得戏子……

最后一个戏音落下,满堂的喝彩下藏的是我仓促的收尾。

后台薄薄的帘子落下,我无力地靠在冰凉的木柱上。

周遭一切喧嚣都似隔得极远……

匆匆回到梳妆镜前,第一件事情是确认那只钗子是否还安稳地躺在匣子里。

钗子很素,仅是白玉的尾部嵌了一颗比指甲盖尚小上几分的金罢了。

对于现在来说,那只钗子算不上美观至极,做工亦算不上精良,没有任何纹路或雕刻。

甚至,岁月已经在那纯白的表面留下了几道细密裂纹。

烛火顺着那些纹路钻进去,像是要将这只钗子灼透。

我将那钗子小心地攥紧,贴在心口,硌得有些疼。

寂静的后台仅余下我一人。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跳的极重,震得我耳膜生疼。

没敢抬头望那面铜镜。

似乎这样,就能掩盖自己亦不似十年前那般的事实。

心脏泛着细细密密的疼,所有血液都涌向贴着钗子的心口,四肢开始发凉、发颤。

厚重繁复的戏袍压在肩上,使我将要喘不过气。

仿佛又要将我拉回十年前那个雪夜。

——或许,在这十年间变得不像自己的人,除了沈晏山,也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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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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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钗记

作者: 青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