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衣,请帖,抚琴)
涂越特意褪去华服,银钗素裙,“正月一日,长幼悉正衣冠以次拜贺,快过年了,织仙抬些新衣裳来,师兄,今年我要替你挑衣裳。昧先几者非明哲,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敢拒绝,你就完蛋了。”
十几名名织仙飘飘捧来描金托盘,每盘叠着一袭新衣,便告退。
锦绮罗縠缯之中,涂越勾了件雨过天青色直裾,师兄依言一点而换,云雾散,交领处两道玄色镶边是墨羽雀绒捻入丝线织就,远看是缎,近观才见细密绒毛。
涂越评说:“缭绫光泽不错,甚妥帖,可以可以。”
“但我有个更大胆的想法,嘻。”
……大胆想法?
沈常絮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随后便是如同娟人娃娃被涂越摆弄,师妹执着于把各种花里胡哨、丑得扎眼的衣裳叫他来试,但无一例外发现,居然能衬得住。
涂越怪哉挠挠头,预想中千奇百怪的效果没出现,大失所望,又盘底抽出玉色罗衫扔掉,“你经常穿素净,不要,我来挑自是艳丽些。”
一领杏黄地八答晕锦,中衣露出寸许宝蓝,乃是缂丝。“好看是什么鬼啊……!”涂越难以置信。
沈常絮微微颦头,“你不乐意?”
“没有。”涂越木着面,“吾兄常絮,年华似锦,何物不衬。”
捣拾起一件绛紫袍,她说:“哥哥转一圈我瞧瞧。”衣摆旋开露出朱红衬里,惊鸿一瞥。
涂越无话可说。
沈常絮故作诱问:“我很难看么。”
涂越点头,“没错,赶紧换下来。”她可不能让师兄就这么出去招蜂引蝶,拾拣那两件黑白双煞,明知故问:“师兄,你要白还是黑?”
沈常絮道:“黑色与白色并无太大区别,皆是极致的素色。”
“这样啊,那要黑色?”她鲜少瞧师兄着黑,顶多衣摆边缘乌色。
“嗯。”师兄竟也没有推拒。
衣皂而美,身形在黑衣下显得修长而结实,长发与黑衣融为一体,右眼的乌痣被鬓边碎发隐隐约约遮挡,由悲心故,眼目清净,绛赤一泓照人寒。
“!”
涂越欢快合掌作鼓,“素服,以送终也。胡俗就是黑衣,我们上清是白衣,不过大差不差,想要悄一身孝。”
傻人有傻福,傻人不知言有误,半傻不傻之人最可哀,师兄最忌讳生死,她又要挨嗔了,她恨自己住口慢!
然,师兄却说:“送终……为时尚早。但确是需要。”
“给谁啊、停,我不问了,你打死莫答。”涂越太半是猜准了,子送长终,长辈亲者逝世,“喏,试试那件红衣。”
沈常絮念白不变,自然是应,不晓暗自打什么算盘,涂越模糊发觉他心情似是隐晦熹微。
涂越四处端详的眸子凝定某个点,骤缩回惊,再不能动,一股热腾腾的气息直冲印堂,手足无措间揪紧衣角,濡湿一片,如同几月前瑶池溺水。
眉目艳皎月,一笑倾城欢。难以触摸,稍纵即逝。
“?!”
“……混蛋啊。”
这个讨人厌的冤家。
磕磕巴巴说不出对子,她想,她定是满面泛红,心脉涨得愈甚疼痛,用手盖住那块胸脯,强押住几近蹦出来的心脏。
鼻端被一方水帕捂住,回神遂见师兄小心翼翼替她擦拭,她呼吸屏了一刹,茫然乏道:“我几时流的血……”
沈常絮抚稳她,“你想了什么,何至于淌血。”
她咳嗽起来,“我不懂,别怪我。”
最心仪那件红衣,不仅是涂越有一件差不多款儿,更是别样风采,叫她直眼难移,也便花自飘零水自流随她去了。她亦换上那身红,同坐处为暖阁增一抹不同以往的昳艳。
涂越悄悄愈靠愈近,撒娇道:“我已经很尊重你了,让我亲亲还不行吗。”
沈常絮沉思片刻,吐出一段话:“幼时,钟情饫菟狸,但并不懂如何抚育饫菟狸,仅一厢情愿‘喜爱’,强揽入怀,去摸去逗,从未易地以思它想要什么,继而它见你则逃窜,你觉得伤心。你认为这是正确吗?你应该尊重它,饫菟狸尚如此,何况人。”
涂越反省了一回,妥协道:“我明白了,我学着就是。你说,我这样慢慢学,终有一日我能明白你吗?我为何总是无法明白你,真的不懂。”
师兄抚了抚她额面的蝶符,“你无须明白,人与人不同,难以感同身受,你只需理解、尊重。”
……
涂越连着几日都会去瑶池边,或修炼或抚琴,一块松烟墨锭作了鸟儿无比反常的飘飘摇摇落到她腿边,她悄睁一只眼,看看还想玩何等幼稚的把戏伎俩。
待到蕉叶白砚台也落草地,涂越拾起墨锭放入砚,“道友为何躲躲闪闪不见人影啊。”
“愿我们和光同尘!”
魏仟黛出没无常笑脸相迎,挨着她坐下,抱一大摞纸张哀求指点。
“师尊着我誊写新司命晋位的请柬笺帖,需送往各宗各派。我等会儿写完,你且替我掌掌眼,瞧瞧可还妥当。”
涂越犹豫不决,“帮你向来是无妨的。只是五威司命尚有一息尚存,还不急继任典仪吧?我觉得有点不尊重逝者……”
魏仟黛道:“嗐,保不严是长老的主意,她请愿的呢,她想有生之年看着苏师姐继任呢,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权者何?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
涂越不再说道,“那也是。可以啊,说话也有几分讲究了。”
师长鸢椿水,尊号五威司命,恸于天元九千四百七十五万二千一百年十一月一日,因劫消亡,距生于天元九千四百七十五万一千六百年,享寿五百。
伏乞:诸亲眷、世交、僚友,届时莅临,哀临助丧,并见证承嗣。所有吉仪,概不敢受,惟祈素服临吊,共寄哀思。
——师侄无忧,魏仟黛谨录。
文书合一,先凶后吉,讣告最主。
魏仟黛道:“你帮我瞧瞧请柬写得对不?内容嘛,我大致去司命殿内抓耳挠腮认真听了人家嘱咐,就是不知道用词使不使得,她倒没提继任者,我还想要不要把苏师姐的名字加上……”
涂越修炼被她打岔,凶恶瞪她,只好理理衣襟提纸阅览,无甚疏忽,作评:“她没提,便不加。”
“这落名……仟黛,千年万世,千秋万代。这样带有永恒政权的词,极为罕见且不合礼法,跟你‘无忧’的道号反差极大。你怎么会叫这个名字?上清向来是讲究谦抑和德性,依我思来,不如文远、守仁。”
魏仟黛躺倒草茸茸,懒乏道:“那不挺好,我这一辈子都要被捆在权力,过富足人生。师尊是望徒成龙,而我是望师尊师兄龙凤呈祥,别人说窝囊废是自嘲,我是事实。说不定这个名字还能激励我,让我别再荒废,早些掌权。”
冬吃凉,反季着来最合人心,涂越左右张望了下,祈盼师兄离得远远的切切别出现,她放着天水境这个修炼圣地不待,来瑶池边为的就是桂花冰豆花。
“唔,好吃!”
涂越喟叹着,魏仟黛搡她道“那是不是你师兄”,哆嗦了慌忙吃尽,假意拂弦佯作练琴。
勾剔抹挑打摘托擘历,小撮、轮指、大撮、反撮、叠蠲、泼刺,假惺惺作态练习基本功。
“春夏养阳,秋冬养阴,四时阴阳万物之根本,冬季贪凉是逆反时令的行为。”沈常絮一身白衣被瑶池的光潾晕得涣散,像是一片消融的霜花,“表演粗浅功夫,当我又痴又聋。”
涂越眉梢挑起,勃兴对起,十指宫商膝上秋,“乱讲,我起手随意练练试探有没有生疏,哪门子表演。”
撮、轮连续同音,左手吟、猱,右手指法拨刺与淌下。
“曲子我新作,琴客听来如何。”
面对她的提问,沈常絮淡声道:“窃食后的愧疚。”
涂越不满意,“什么鬼,我明明是琴挑思慕,暗送秋波。”
师兄仍说:“因愧疚有感而发。”
涂越挑重音,“哈,你可真会说话,烦你了。金玉其相,终不可渝;良缘缔夙世,佳偶自天成。”
背日生晕,人光一色,恍似发光的是她。
“……名为金玉良缘。”颜雨莹被刺得睁不开眼,抬起手遮住太阳的身影,光芒仍然透过指缝穿透,甚至掌上的筋脉都照得清清楚楚泛着红。
沈常絮施法将铺在草地乱糟糟的告丧继任书整齐叠好,“金玉良缘,琴瑟和鸣。”他倒是会琴瑟和鸣这首曲,“辜负剑首一片痴心,我并未带琵琶。”
涂越笑着讨赏:“你夜间弹与我也不迟,不枉我牡丹花下。我弹得这么好,你不鼓励鼓励我?”
“不合时宜的鼓励即为惺然齿冷。”师兄谨防她得寸进尺。
“吓死了,还以为跟我说话。”颜雨莹低头,专心致志摆弄花笺华,两耳不闻众人言。
“免费听了一场琴秀,不错不错。大孝终身慕父母,师妹大孝一世思兄,没文化啊没文化,明明是小辈对长辈的思慕之情怎么能用金玉良缘呢?嗳,颜小姐,说不定就是对你说的金玉良缘。”
魏仟黛一挥将物收入袖口,施施然就要走,临走还多观望颜雨莹耳廓:“怎么有个红印?”
“你别说这个,我来是有个话要问,”颜雨莹试探道,“你是身穿?”
魏仟黛毫无悬念反嘴:“你不是吗?”
“……”
“对,我是。”
她的身体躺在重症监护室作植物人,何谈身穿,不过是夺了一个死人躯壳。说来,她极度慊厌如今此派小家碧玉,活脱脱一朵风雨里打蔫的白茶花。
不如原生那张面孔,而今她却只能仰望,一个美到一定高度之人无法接受成为所谓残次品。
她执着于此并不只因“美貌”,更是貌相背后代表的权力。涂越本身便是权力象征,卜云阁、蓬莱剑首,所以她身上任何特质都受到追捧,包括“美貌”。
追求卓越是人之本能,慕强爱美诵贤。
明星最在意脸。
不过,粉丝并非皆在意美貌,譬如男明星,过度追捧溺爱只会愈演愈烈难以收场,什么神台,没有硬本事迟早下台。
手挥五弦,目送归鸿。
涂越缓缓抬眼,恰逢其时,星点桂花逸,师兄矗立在风中。
影子被夕阳牵扯得细细长长,偶有重叠,颜雨莹目送二人远去,不甘心地攥紧五指。
等候许久的人影靠近,她冲其人撒泼道:“你整天戾气冲天给谁看!”
顾淮安抿唇,“隔着面具亏得你看出来我是何神态,我自来生得阴沉,你大可挖了自己眼珠子不瞧我。”
颜雨莹淹了心窝,又急又哀,魔神不是好惹的主,为免今晚不会不知何因暴毙,心一横眼一闭,抓住他的手与之交缠,“我是怪你太冷漠,你怎么听不懂我的意思,天冷,我也冷,你帮我暖暖。”
不牵手就丧眉搭眼,一牵手就笑脸盈盈,颜雨莹默默唾弃了一把,但眼前这人竟也当真仔细地为她暖手,捧起来往里哈气,犹觉不妥,便塞了块莹润的暖晶。
颜雨莹道:“明天还是瑶池。”
顾淮安应声,“我会来。”
扶桑殿。
涂越坐下便有人自主为她添饭了,端起洽谈:“怎的两道鹌鹑都不做炙鹑,炙鹑多好吃,焦香酥脆,腴润多汁。”
沈常絮道:“性热,你尚饮凉又急热,不好。华山有几只鹌鹑分外膏脂丰融,一道黄精煨鹌鹑,一道珍珠海米鹌鹑。”
涂越飘忽了下眼,“哈哈那我还真是怎么难为身子怎么来,师兄帮我夹个鱼肚。”
珍珠海米鹌鹑、黄精煨鹌鹑、鱼肚煨火腿、清炖当归羊肉暖锅,饭余茶后的点心是八仙糕,用来补回冬食冰的中寒。
涂越照常还是去瑶池打坐,巧的是一架瑶筝摆于正中,她拨了个花指去试下,亮而不尖,厚而不浑,音色完美。
她便顺势而坐,手掌发力,腕子打平往回循外带,扫弦。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如世真有王母,她会使民免于哀凄,像柳如烟说的,她该怎么做让自己值得被尊重?柳如烟有灵根尚还坎坷,那没有灵根且身世孤苦的人岂非不用活着了,蓬莱如今比其它派系治理合宜,但不能止步于此。
琴声不自觉迟缓了许多,菟葵盛放着,似是倒挂的绿灯笼,冰天白雪皑皑,黑靴踏过雪粒却未发出哪怕细微声响,青年扶了扶面具。
少女的背影使之驻足,桃红花笼裙环佩,垂挂披发髻,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不免愣住,顾淮安呢喃:“她的琴声比以前更磅礴了……”
毓秀与往日装扮全然不同,是何为?
初见颜雨莹,他只觉是个麻烦,可是,人人都恨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只有她会泣而相央,第一次有人求着他活下去,她对他温声细语,只有她是不求任何回报温声细语,其它人都是有求于他、都是利益,虽然她会反复无常阴晴不定,但“美人嗔怒”聊作消遣,好鸟相呼诚可恋,模糊的背影愈发清晰,那张秀气的面孔一点点、似一滴水入湖心绽放涟漪,从而明细可见。
顾淮安上前去,得见的却非颜雨莹的笑靥,而是涂越不明所以的茫然。
“?!”
看清楚何人之后,顾淮安甚至觉得涂越惊愕的神情有些幽微恐怖,仿佛偶得一个甜白釉,正欲拾起端详,靠前来却发现是位活生生的人。
“这是我准备给她的瑶筝你多手什么,曲子是她所作,你岂敢以次充好。”
涂越方才思绪被打搅,沉在懵懂之中,反遭他这么一斥,火冲面门,“什么鬼,这是我的金玉良缘!”
顾淮安狂性难收,“曲是旧曲,器是祂器,剑首不觉过于卑劣了么。”
涂越道:“回回在我这儿碰亏,回回吃,怎么就不长记性。”
一股蛮力推来,涂越遭人推后了步,抬眼见是颜雨莹挡在身前,似是极为慌张顾淮安会动手,未免太不给她面子,她是什么废物,好歹是剑首,岂会输于昔日手下败将。
“魔……”颜雨莹咬舌头,吞掉后半句的神字,蓬莱地界暴露,魔神离死不远,她回家的路也没有尽头了,“别过来,顾淮安。你别再疯魔执着,今天是你不对。”
天道:警告,颜姐请勿忤逆男主。
颜雨莹磕紧牙关,她就忤逆了,就这一回,“你走,有什么话回去说。”
顾淮安拧眉,“你什么意思。”
“放肆。”
涂越摆出剑首的架势压人,此言用音不重,腔调平平,不知怎的竟比她怒斥还能叫人摄于威棱。
颜雨莹惕息待命,还当是冷,抖得不成样。
“他说,我弹的是你所作之曲。”涂越留了半句话没道出口,直视颜雨莹无声诘问端底怎么回事。
颜雨莹却避着对视,望她那双纤细的手指抱臂不整而张,“对不起,我偷学你的曲子,弹与他听,但我不知他会误认金玉良缘是出自我手。”
当日,顾淮安是涂越随师兄归去后,方是应颜雨莹之约前来瑶池,一切究其所以捋顺,倒不是一件大事,但蒙受误解依旧让人心生不快。
涂越道:“你为何要偷学呢?”
“我就是……”颜雨莹说不出来,“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很喜欢……”
她自己的恐吓住了魂,她喜欢什么。
“仰慕本剑首人之常情,”涂越端是高深莫测,随手摘掉她头上落花,拔了紫珠钗子为她簪上,“紫色适合你,白花不宜。”不再追究,转身拂袖行离。
周围风吹草动,嘈杂声消弭,涂越骤然停下步来,肩膀不自觉细微地耸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本剑首魅力无双吧,原来她上次推开我是因为害羞啊,没错没错,都来崇拜我吧!”
“羲和就是如此神通广大令人敬仰……哈,毓秀,我才不会这么轻易就谅解你趁伟大的羲和虚弱,进而发起攻击的愚蠢举动,绝不。”
“至于顾淮安……不重要。”
秋水斋。
“我听着,好像不对。”寻听沨迎客闭门,给风风火火的剑首斟茶,“你好久没找我叙话,上次找你比弓你还不搭理我,沈师兄就管你管得这么宽?”
涂越忽略他的嗔怨,只问道:“什么不对?”
寻听沨道:“毓秀对你些许奇怪。”
涂越道:“我还以为你会说顾淮安奇怪,毓秀我没觉着,不过就是又一个扭捏爱慕本剑首的人,顾淮安倒一会一个样。把紫藤饼给我拿一块。”
“不行哦,紫藤饼只剩一块了,我想吃。”寻听沨挡了她的手,往里递一盘驴肉饺,“吃这个,我近日研究厨艺,你看看可行。”
他又道:“蚌女案、失踪案稽查,据人说,许师姐亲眼所见颜雨莹与顾淮安颠鸾倒凤,所以,其实是不是祂俩吵架拿你比作呆雁戏弄?”
涂越嚼着嚼着琢磨了晌,所言极是!反脸向一语点醒梦中人者大发威风:“你完了,带来坏消息之人要被敲打的。”
“别靠我这么近。”寻听沨抱紧自己,一脸欠收拾:“你要非礼我?堂堂剑首掳走我去,这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无处伸冤说理,我岂非沦为你的掌中之物……凄凄惨惨。”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你把我当什么人。”涂越上上下下鄙夷他,“这根本就不是我喜欢的模样。”
寻听沨浑不满她,“我好歹也是美人榜第四呢。”
门外正欲叩三响一顿。
沈常絮后退几步,滞于垂花门前,“兔子不吃窝边草,她是在说什么人……”新缝制的香缨软绵绵地从手中碎成霜粉,离披归尘。
“那你喜欢什么样?”寻听沨猜猜她心思,“想不到你会喜欢谁人,你跟鸿蒙剑过日子还更实在,感觉没人能配得上你。”
涂越一时也想不到对子回答,脑中有师兄的身影,心口有股气别样难受,但她与师兄如今算吗?
待她怀揣疑问出房门,倒见地上残余雪色,何时落雪不成,傍晚秋水斋日头毒,好端端本不该积雪。
明月珠子,的皪江靡。
水榭练了好会剑,掂量夜色,赶快回扶桑殿沐浴更衣,师兄不在殿中,想必是在望舒殿。
穿过望舒殿的雨霏天门,推闼三关六扇,涂越忆起某个时刻听过前任太祝高谈阔论何为俊美——美来自神圣者,凡与神性相通者皆显美!那张脸孔向来是素净的,亦向来并不寡淡,沈常絮端坐着,繁复的外衫不着,仅余简朴的红衣,襟口略微比平日松散了些,锁骨前缘缀处红印,是那日涂越唤他来扶桑殿啮咬的,不想竟几日还不曾消,胸肌弧形凹陷隐约可见。
涂越目不转睛瞧了阵,屈身捡起那幅破功的绣帕,“庭树聚栖鸦,溪流没钓槎,活灵活现的寒鸦你裁毁了,暴殄天物。”
沈常絮瞥也不瞥,兀自穿针引线,“寒鸦暂获昭阳垂青,日夜祈盼更多,贪得无厌。姚黄牡丹,独立人间第一香,草木有本心,比寒鸦寓意好。”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描绘得不到君王眷顾的孤寂者,不及那些能带来昭阳日影的乌鸦,他却说寒鸦贪得无厌,多半是以寒鸦自比。
涂越探身,拿过那帕,别有深意:“造化天工啊,绣得真好。看遍花无胜此花,剪云披雪蘸丹砂。”
沈常絮不抒己见不作喜怒,绣绷被她掫走后,遂单手支颐,古井无波望她一眼,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
涂越强克住,仅仅起伏了下,自认定力过人道心稳定,深含一口气,摁着师兄肩胛,坐上他的腿,衔住薄唇。
沈常絮并未阖眼,而是施术将针线素绢软罗一拢搡到远些的案桌,方是安抚般抚着涂越的后脑,掌心轻贴,指尖滑过,闭上眼,鼻尖互相错开,轻柔回应。
涂越犹若被包裹住,母亲怀抱孩子、花苞合敛芯蕊、月鹤以羽收束雏鸟。师兄双肩并未耸起,下沉略微前引屈弧,以降至与她平视的位置,拇指与食指承托在她下颌骨,唇齿交缠意乱情迷间,缓慢抬起眼睑,打破丧智目盲的耽溺。
涎水拉扯中溢出喘息,分离后,师兄握住她的手摁在自己心口处,明明是暗示极强的动作,师兄反而是闲聊起各种事情。
“今日修炼如何,心经可有新悟,饿吗?你说饿,会有宵夜。”……诸如此类,逐渐的,涂越好像听不见他说话了。
白为阴,红为阳;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素以为绚有无相生,艳到极致的红裳配一冷肃美人,真是极衬。
她什么话也听不进,直勾勾觊觎手下摁着的位置。
温软的,跳动的,那是胸膂下深藏的鲜活。
再冰冷之人,都有一颗温热的心。
“?!”
涂越跌坐在地,望舒殿不铺绒毯,实打实摔疼她了,但比起她的错愕,师兄的脸色更不妙。
那身新得的红裳遭遇大难,被她撕毁了……
沈常絮蹙着眉,变幻一身大氅遮身,修挺着凭高视下。
涂越为自己的痴狂深深懊悔,朝天娘娘发誓绝无下次,嗫嗓开脱:“我们不是未婚道侣么,你不会怪我的,对吧……”
沈常絮道:“未婚道侣亦不可此甚亲密,再者,剑首大人,你可曾郑重题撰乞婚书与我。”
“不曾。”涂越哽噎,辩驳道:“我及笄了,你还有一个月没及冠,我如今乞婚,你叫别人怎么看我。”
“是我唐突。”沈常絮背过身,“并非未婚道侣,你我如此合适吗?”
“羲和,非礼兄长,自去圣堂禁闭。”
苦也!
天下苦贞洁烈男久矣,尤以羲和为甚!都是未婚道侣了,可不就是愚贞。
涂越在圣堂闭门思过还不忘给自己编排一长串可怜可艾,不过做出此等事迹,她倒不觉自个冤屈。
圣堂被打了结界,自是无从脱身,只能乖乖禁闭,说是禁闭思错,遍铺云绒锦毯,软厚得她躺着如躺云,有吃有喝,春梅酥、桃花乳酪、玉兰酥、龙井茶糕罗列,桃花乳酪最好吃。
涂越老神在在喝盏玫瑰清露,在此修炼,倦时便用些精细茶点,当真半点清苦也未沾身。
独独郁闷不解其雾,“我又怎么惹他了?前几日不还好好的。莫非我欺负他太过,他恼我?”
想起仗着抹除记忆师兄理亏,便召他来扶桑殿的光景,好吧,她不急着享艳福了成不成,师兄不要气了。
涂越下定决心,不敢亲近师兄,定要离师兄远远的,忍到成亲再说。
念师兄师兄到。
沈常絮目光通常自上而下垂落,聚焦于涂越发顶,沉静审视,手臂延伸覆盖乌黑的脑袋。
涂越失去半数元神,若不加重练心,极其容易沦为行尸走肉,幸是有天枢核在她丹田稳定内运,否则的后果是他不敢深思的。
“冥想,练心。”
唔,师兄如此说来,是要抽查吗?
涂越闭目凝神,让念头流过不留滞,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一颗不清静的种子生根发芽,枝繁叶茂……糟糕,她可不能再冒犯师兄,为压制邪念不叫师兄浏览到,一身灵力飞速辗转除邪,愈演愈烈。
然而,沈常絮却说:“你应该对我剖尽肺腑,把你的思想、欲望、情绪、隐微袒露。我不会借此讥辱,请安心,因为我是来帮助你修心的。”
“欲望……”
涂越少有地示弱,唯恐他又恼,先行说:“不是人人都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我做不到,对不住。”
沈常絮道:“发乎情,止乎礼义。毋再猖獗。”
——“一切现象如何生起、变化、消失,强烈的欲望是色受想行识暂时聚合,你看清缘何故起,它便殆尽了。”
涂越依言解构为何而起,是因爱生,根深蒂固,时有过激,如今感受着它的持续,竟是不过多久便无影无踪。
师兄说:“剑之一道,先问心,因何而执剑。”
她答道:“为心中热血,为护亲近之人,为声名,为野心。对心的感悟……我想被人尊重。”像柳如烟说的那样。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躯干深处那块无尽敲打的顽石不容置疑化为一种纯粹的东西,不可名状,心光自照,鸿蒙急鸣呼应,盛光铺殿。
即为剑心。
涂越握住鸿蒙,露出一个疲倦的痴笑。
师兄道:“回去睡觉。”
涂越呆滞一晌,“你不是要关我禁闭吗?我非礼你。”
“已经关完了。”
“啊,仁慈啊,真是慈悲为怀,下辈子还要你当我师兄。”
“……”沈常絮顺水推舟,“好。”
梦中徘徊忽醒,臂间留香却空落,沈常絮看见涂越蜷得贴墙,过于向里,不似平日那般依偎他,隔了足有一尺,是话重了些?或是惩罚太重?他想,是否因自己铁石心肠,师妹疏远了。
那么一夜,便从忖思过隙。
他侧身细瞧,涂越睡得正沉,睫毛在颊上留浅浅的影,呼吸轻匀,默默拢好锦被,又将边缘细细掖紧。安置妥帖下榻,齐整衣衫,洗漱揩脸,汤炉文火幽幽亮,药香渐渐漫开,此药不苦,师妹亦不用捏鼻子哀怨地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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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清冷严厉的师兄开始魅惑勾引……
沈师兄听到越妹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以为内涵自己,跟自己只是玩玩,生气地勾引越妹,没讨到名分,还被越妹以为他真那么在乎礼仪规矩,看到越妹不亲近,沈师兄又要多想了,估计会误会越妹真的是玩玩了,我真服了这个恨嫁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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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涂越:红绳铃铛、长命锁,粉裙,蝶符,铅灰眼眸,傲娇,鸿蒙,羽鞭(山茶花、彼岸花)爱甜桃白粿、竹丝鸡汤。
2.沈常絮:红眸泪痣,右手朱砂,上白下乌鹤衣,清冷圣洁,洁癖,路痴,洗衣做饭,刺绣,月华,水袖(素梅、霜雪、雪绀青、白猫)爱茶冻、馄饨。晕车、路痴
沈瑄:含情目(桃花眼),像狐狸精,抽烟,病弱,曼陀罗弯刀。
3.寻听沨:虎牙,酷哥,潮男来的,衔尾蛇镯,紫衣蛊修青年,弓箭。
4.萧丹栀:嫩绿&光紫眸,镰刀,白羽发饰,梨涡,中二,做饭难吃,镰刀(抹蠹)、失心疯,平时喜欢作标体(生命修缮术士)、男生女相。
5.魏仟黛:发髻上有小葫芦,穿越女,商业头脑,视财如命,好赌,话本小姐(以后李晚棠会是她的副官)。
6.许娉婷:金色眼眸,爱酒,器修,海王,祥玉扇,有唇珠,缠臂金。
7.宋昭愿:千岁社恐人士,爱看话本,医术天下第一。
8.蓝绮命:耳羽,智多近妖,面若观音心如蛇蝎,笛子,摄魂术。
9.褚鹭遥:雷厉风行,黑眸,潋紫鞭、太平剑,姐控,红蔻丹指甲。掉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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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姐与小顾底色是非常典型的天龙人商业化感情线,很空泛,互相物化对方,但我在此基础上也有创新。
顾认为颜姐是爱他的,其实颜姐也是为了能回家的利益,当然顾也没多可怜,他都没把颜姐当人,他喜欢颜姐温柔体贴,把颜姐的厌恶当成打情骂俏,觉得那是“美人嗔怒”,不管她在干什么都觉得小鸟在唱歌,颜姐也差不多,属于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他心里颜姐是甜白釉,颜姐心里他是NPC。就像绿菟葵有毒,西方却认为它能治病,这是一种不真切的误解。
以及,顾觉得越妹恐怖是因为他心里涂越是公认的不可被物化,剑首嘛,强大的、傲慢的、主体性高到离谱的,望而生畏,所以被恐吓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