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渐炙,涂越踩在剑上,眼见紫霄被掼入海中,溅起千层浪。她不想波及无辜,选择翻脸掀桌,那今日必须彻底平息祸患,无论如何、不惜一切!
银鎏金长命锁在她身,腰挂红绳铃铛清泠泠作响,是风的错。
“听着,我素知你很强,但我有不得不打的缘由,蓬莱外忧内患,我退不下。你想过去,从我的尸体踏过去试试呢,让关隘,或验道心。”
阖眼,周遭一点一点消弭。
“剑首大人怎么不见了!”有婺徒发声喊,方才还能看见涂越悬空的身影,忽地消散无踪。
许娉婷一拳砸裂顶柱,“逞英勇的蠢货,该不会带进大赤天了吧……”
魏仟黛瘫软在地,涂越将紫霄困进灵力构建的空间不仅加重负担,若输了便是回天乏力重创而亡。
寻听沨为她捏把汗,巴巴去瞅主心骨许娉婷,见她无计可施便脸色一阵苍一阵青,又飞速搜刮往昔偷看过的禁书,有没有什么复活人的法子好使……
萧丹栀头痛欲裂正糊涂,有一瞬懊悔。
弥浣拿出袖中册子,又写几列:遭辱、反抗,预备葬身紫霄手下(未定),羲和剑首不知所踪。
遂,温言安慰:“诸位莫要过于担忧,若想作那牺牲之举,必定一意孤行,我们无法扭转她的想法,我愿相信剑首大人能一线逢天。”
许娉婷听着倒像是幸灾乐祸,“给老娘滚!”
魏仟黛看着弥浣触发被动似的,也觉安慰不足采信,更像火上浇油。
弥浣仅是更困惑地微微倾头。
大赤天·太清境。
少女盘着腿悬浮,左踵轻抵右膝,右踵安左膝,形神相合,双掌虚托。曼殊为薪,命门本元真火为引。
燃烧生命为剑增伤。
素华天火为什么卓绝,因为在涂越之前世间俱无此物,是她的降生带来了这样一种火,有且仅有她会使用,旁的人连见上一眼都觉着是神迹。
“表情这么认真啊。”紫霄拾了她身上一处伤痕细细打量,“你以为你能杀死我么,刀下亡魂。”
“尽管来试。”
涂越站定横剑在前,铅灰色眸子泛光,不认为自个会是刀下亡魂,最坏的打算只是同归于尽。
不亏,在修为压制上同归于尽,那她可要永垂青史了。
紫霄道:“看来你想将死期提前了。”
他用枪,涂越以剑。
此番景象,倒让他想起当年秋武神把他摁着斩,咸剁成臊子。他当年还是吞噬十九位神官全盛体,那个女人竟然能一脸平静擒得他,若非他不死不灭,只怕秋武神也不会选择一同赴死。
秋武神以自身之死换不死不灭的紫霄彻底消散,她的女儿蓝绮命却复活了紫霄,何不荒谬。
紫霄腕底翻花,丈二点玄枪自腰眼钻出,枪尖三寸寒芒刺眼,枪杆骤亮,玄阴煞气压来。
涂越足踏禹步,鸿蒙横削施展焕剑·绯烟,天火沿剑脊凝成三尺离火剑气,与枪头相撞法力外溢。
枪势突变蛟龙三探,首劲震开剑围,直取中庭要穴,回马倒卷膝。
涂越的脊柱节节贯通,真元自涌泉直透劳宫,昭剑·晴好返日。
天火灼得玄铁枪身滚烫,紫霄掐兵诀,枪路顿成天罗噬绝式,每九刺便生一重吞灵漩涡。
葆剑·固柏固槿,涂越展开六十四道剑罡,七转九折,精血抹剑,心脉寸寸撕裂……枪剑交击声密如骤雨,兵器相触处发光,震得太清境根根盘龙柱现出裂痕。
那片红霜瓣紧紧贴在心脉,涂越晓得它在挽救,但若自己不想活了,再怎么挽救也无济于事。
紫霄忽然沉腰坐胯,枪杆弯如满月逆乾坤,枪尖自巽位遁入,自涂越玉枕穴后破空而出。
鸿蒙剑铮然显化法相,辟剑·天动万象定住十丈乾坤,素华天火沿紫霄的枪杆逆流而上。
涂越剑指抹刃,化作精魄注入焚天式,火焰由青转白臻至大光明境。
剑招丹潋滟接天火长明,十万道纯阳剑气朱雀焚天。紫霄起法相抗,鸿蒙剑忽化虚影透阵而入,心蕰·归一至高境界。
她以为紫霄至少重创。
——事实却是她的左肩被玄枪贯彻,那是她握剑的惯用臂。
紫霄则不知如何,挂着惹人厌邪笑:“你以为你能杀死我么?”
“少得意了,一脸蠢相的废物。”
涂越的心脉疯狂跳动、命宫发烫,眼、耳、鼻、口、体一切扭曲,这一次绝对玉石俱焚。
天火在剑身明灭不定,她并指抹过鸿蒙剑身,剑骨开始灼烧。
雷击狠狠劈下,地面都震颤,如似地震,顶烁电光,整个大赤天昏暗不清,唯有一束束电光雷霆得以片刻明亮。
停。
紫霄……焦成了乌鸡?
涂越甚至有些饿了。
绛紫雷滋啦滋啦劈头盖脸,紫霄黑漆漆再不复风华。“焦!焦得很!当真是外焦里嫩!”涂越感叹道。
一人逆光而立。
涂越与女人相擦而过,无有所料褚鹭遥能撕开她的独属领域闯了进来。
“最好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蓬莱岂容你撒野泼膻。”褚鹭遥持酒发雷。说起,涂越很久不见她饮酒了。
紫霄一扫颓态,“我当谁大放厥词,怪不得有故人之姿,秋琼华跟凡人苟合的野种也配叫嚣。”
褚鹭遥不屑道:“你靠歪门邪道戮神,无法完全吸收天枢核,反蚀脏腑,何况现下修为大削,真元溃散,你觉得能战胜本座么,歪门邪道赢得过名门正道么。找死往上撞倒是一把好手,蜉蝣振翅撼昆仑,是谓勇,亦谓痴。”
紫霄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褚鹭遥压低眉眼,“很好,本座现在就斩了你这个杂碎。”
涂越怎么着也想不到褚天君是秋武神之女。修士与常人不同,亦如女修不似未入道者一般来月事,修士神交到深处融合才会孕育,若母体不情愿则不会,未入道者与修士无法神交。
偏就是生出来了……该说怪胎吗?当着徒嗣的面戳中最隐秘的身世,褚鹭遥如此愠怒也不为奇。
师兄曾说四千年是褚鹭遥立威的那些年,而非出生年录,褚鹭遥先前一直待在蓬莱深处尽瞻阵,蓬莱自那之后受了重创,由她主持大事,她将宗门扶到如今盛况。当时面容尚稚,皆以为她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或许那时她早已活了万年。
涂越倒好奇师兄如何知悉的。
褚鹭遥虚划先天太极图,扣出雷诀,每踏一步大赤天·太清境便浮现卦象,是先任阁主蓝绮命出名的招式。
震宫起手五雷,巽位迸发紫光交缠,紫霄的玄枪劈得焦黑。
离转坤位地火明夷,未等枪影反击,雷火自裂隙冲天而起。
涂越挥出鸿蒙剑悬于乾位,褚鹭遥并指抹过,剑锋牵引周天三百六十雷精,细如牛毛的雷光穿透紫霄护体罡气,钉死任督二脉交汇处。
剑光凝成虚影,引动雷部欻火真形图,雷神法相吞没枪影。
涂越骇了骇,师尊的雷神法相当真……难以形容,好强好厉害!
褚鹭遥一手珠玑浮现六爻卦象,未等紫霄回马枪刺出便冷笑:“坎宫六仪击刑,必败无疑。”
第一卦风雷益,雷索捆住枪杆。第二卦水火未济,一炁雷珠打入紫霄气脉。终卦天地否,涂越配合出鸿蒙分相文王八卦剑阵,乾剑钉天门,坤剑镇地户,震剑锁三魂,紫霄每处要穴对应雷池电沼。
褚鹭遥随手结出上清雷霆司印,身后浮现三十六雷将虚影。左掌托北斗璿玑,右掌按南斗度厄,口诵高上神霄玉枢斩勘五雷大法。
每道雷光都让紫霄吞噬的十九神官金纹劈得寸寸剥离,最后一道天斩神雷落下,紫霄百窍喷出星屑兼血雾。
雾散。
红蔻丹指甲嵌入男人惨白的颈侧,划拉出几道鲜艳。
褚鹭遥掐着他。
听他临死前挣扎叫嚣:“人与人的天性即是争斗,暂时团结不过是有外敌存在,倘若外敌不存在,内斗便会层出不穷——你们迟早有朝会明白这个理念。”
复生的紫霄不仅实力大减还不具涅槃,故此,彻底消散于世。
褚鹭遥面对那番言论沉默不语。
涂越却道:“人性非独争,亦能合;团结不必待外敌,是生于共情或公理与同愿。若谓人唯斗而合,则蔽于偏,不见仁心相系、礼法相维。史有战,亦有和;世有争,亦存助。在于公正制度与人心培养,简化人性为‘无外敌必内斗’忽视了人之复杂与向善心。非必外患迫人同,善治善教自可群,通过智慧和道德维持内在合作团结倾向,建造共同繁荣的天下,而非一个时刻紧绷、时刻恐惧的天下。”
“你所信奉的理念,造就了自身的毁灭。那些破旧腐朽的伪道理早该消失,人生在世可以不必竞争便有幸福。”
涂越倨傲俯视那片尘埃,裁断的缎带垂落扫过那截断枪,额面红蝶符箓连同那双铅灰眼眸发亮。
“紫霄,不过尔尔。”
仅仅倏而,眸光便黯淡。
她定了定,去看师尊,随随便便能叫紫霄皈依尘土死翘翘,委实佩服、佩服!然她此人有一点是善,好坏分明,一码归一码,旁的事由还是得问。
话未行泪却还,咬唇织就语言,想着想着实在委屈。
“师尊。”涂越含泪望她,“你不是很厉害吗?那祂们怎敢扣押师兄,还是说,你觉得将他留在那儿能免去很多麻烦,你认为这是一桩划算的主意。”
褚鹭遥未有否认,说道:“他自己能想办法出来。”
想办法?
遭家族当作靶子,其余宗门的审问对象,能以什么方式无虞出来,在师尊眼里这个人竟如此微不足道。
涂越晕了晕,正待怒斥。
褚鹭遥已先发制人不耐道:“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本座的决定,板子挨不着你身上便歇心思,他必然死不了。”
“褚鹭遥!我受够你了!”
涂越张牙舞爪扑倒她,双手合力掐架,互相捉着对方颈项。
厮混打在一处难舍难分,不知天地为何物。最终,二人全挂彩,很难想象高阶修士仍有此质朴举动,返祖归宗不为过。但凡旁边多一个人或一只动物,好面的两位绝无可能做出这等“好事”。
涂越临走前整理仪容仪表,触及脸上、手上留下的幼稚痕迹,喟叹:“伤痕是修士的嘉奖。”
褚鹭遥阴阳怪气:“有本事的修士不会落得旁人往自身留痕,多半没什么出息,剩一张口自我宽慰。”
涂越道:“至少,将来我不会任由自己的徒嗣遭人欺凌!”
褚鹭遥嗤笑:“你能活到收徒么。”
天色趋暗。
所有人都认定她葬身赤天太清,偏叫她有始有终出来了。
“她……真厉害。”颜雨莹目瞪口呆。
“我涂越一世威名,岂能轻易被宵小打败,当然和天君把他打得落花流水春去也,大限将至跪地求饶。”
许娉婷听她拿腔拿调,噗呲一笑。魏仟黛心坠回膛:“有褚天君帮忙怎么不早说,吓到我了。”
寻听沨翻阅的禁书搁下,萧丹栀帮他炼制据说能起死回生的丹药成了周围师长逮他们去戒律堂受刑的证据……
月亮兀地又被白茫茫日光盖住,剑首大人又用了晴好返日那招。
她脊背绷得笔直,迎接日光弯唇,抬手打个响指,亦如许多张狂的后生一般高喊:“伟大如羲和,天才如涂越,羲和剑首无所不能与天同寿!”
下方婺徒的惊呼声如浪叠起:
“羲和剑首八极造化,无所不能!”
“涂越涂芊眠与天同寿,证道长生——!”
弥浣依然作着“史官”,不负使命在册本耕耘:响指、浮空,看着无碍,不知其内。——羲和剑首今日状况毕。
劳,疏雪归来观。
颜雨莹哑然失笑,她瞧涂越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那张狂的样子、目空一切的语调,真是可笑又怀念,想到年她读书也是个中二少女,二十近三十了早没那个心气了,还被丢进异世界,她才是最可笑的,真希望是一场大梦浮生。
天道:“感受到了吗?”
颜雨莹纳闷,“什么东西?”
天道:“反派的气运。今是她最后的璀璨,往后就都是你了。”
颜雨莹原地倒退三步,惊道:“吸别人气运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邪修吗?天道,这事干不得啊。”
天道没再回应,仍是那句:“祝,颜姐天运昌隆。”
人各有命,死道友不死贫道。
你什么都有了,给我一点,不过分吧?
天运昌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