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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圣人私心

有何不可,无一听他,动身前往天水境卜云阁。


        蓬莱天水境的尽瞻阵,卜云阁重器,可看清阵中人的记忆,复现过往,也可演算未来、过去。


        北斗星辰的意景幻象漂浮,足下黑沉沉一片无望,周围不见边界,一个巨大的法阵永不停歇运转。


        神玑注入法力纷纷如算盘打珠一般不规律响动,涂越本就凌乱的乌发也算是一波三折。


         “……!”


        涂越捂住胸口,一股心气冲顶,口血滴落深不见底,宛若踩在黑夜,步伐迟滞了,她不敢转过身去看同门的神色有多失望,她更是气得吐了几口鲜血。


        眼帘开合之间,物换星移势转,俨然齐齐送出尽瞻阵,全数站于卜云阁天门外,涂越始终盯着卜云阁无法释怀。


        “我看起来像傻子吗,若真是我干的,我缘何要主动带你们前去尽瞻阵提供罪证呢?我这样做没道理。”


        众人见证尽瞻阵所示记忆,一时半信半疑,尽瞻阵不会出错,可涂越又此等信誓旦旦不免让人动摇。


        李大如蒙大赦低头笑了笑,“兴许你是作为现在脱罪借口。”


        风向立时倒戈,团团转的怀疑目光拳拳到肉,涂越将披在锁骨前的长发扔回背后,噙着泪水启动三十六通门,趁寻听沨还未诘问,全送出天水境。


        她努力压下心气,“好得很,一定都认为我畏罪藏身天水境。”


        疑云笼罩着,她不禁费解,难道真是我干的?万万是胡诌八扯,我并非那等顽劣之徒,必然有人陷害。


        褚鹭遥目送涂越浑浑噩噩走出卜云阁,遂移目到五毒笛,为了姐姐,总要找个替罪羊的。



        花笺华收到寻听沨的传讯:“你横行霸道安然无恙,最毒负人心,沈师兄替你受完罚,此时你倒回来还有心思闹,也不见负心人去看看你的师兄,要不说你命好,什么都有师兄替你捱。”


        这番嘲讽提醒她了,师兄本就有伤,只是好个七七八八,怎知又遭了十潋紫鞭,煎心且衔泪。幸而天医妙手宋医仙便是起死回生也不无可能,灵脉续上,师兄自愈能力又比常人强上不少,还是得修养,说是没什么大碍,她看不尽然。


       望舒殿阒寂,没些人气。


        涂越在踏牀坐下,伏在榻边。


       扭过脸去看旁案,帛带、汤药齐全,看来已处理过。


        她抚上师兄的眉眼,停在右眼下那颗小黑痣,视线模糊,骤腾雾气,低声道:“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失心疯吧。”


       她不知如何表述此刻的心情,只能一遍遍重复无用的言语。师兄没有丝毫好相与的样子,却总是替她收拾烂摊子。


        她再度惊觉邪骨之祸有多深重,累了别人,宁愿是自己受。


        风从西侧贯来,涂越起身去合了窗台,久久定在此处,酸涩滞塞心间,真是古怪的感受,那究竟是什么。


        为何闭了窗还觉寒?可我的手心分明在出汗。


       以往从不曾如此。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她的心乱了,不该这样的。


       找些事做就好了。


       涂越恍惚转身端起药碗,险些左脚绊右脚摔着,她稳住身子,找了宋医仙,问清楚师兄可有开药,严照医嘱熬药。


        小炉底内炭火微微摇曳,涂越的发辫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白皙的颊边。她抿着唇满是专注,手中蒲扇轻摇,风拂过药罐。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十六、十九、三十七。


       她记心法记得杂,很多是混乱无序的。比方说意在提醒自己冷静,则难以静心,因为她在瞎背。


       黑汤翻滚沸腾,她凑近看成色,又添上少许清水。只闻药香袅袅,渐浓渐稠,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浑然不觉,只一心扑在那药。



       内间。


        沈常絮做了一个回忆梦。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神玑,大衍尽瞻阵卜算往昔抑或未来,小小的珠粒飘动在眼前,师尊的身影遥不可及,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好似那触不到的飘渺“将来”,气息凝重,神玑渐趋于急促飞舞,最终,汇成惊心动魄的未来——“生于女娲毁于男祸”,未来的未来,魔神无情地将那个年仅十七的少女戕害。这是一场势不可挡的必亡之兆。


       卜的是师妹。


       他认为算错了,也是世间唯一神明褚鹭遥有史以来首次遭受质疑。


       趁着月黑风高,再次踏入内界。


        一个孩童若非没有褚天君推波助澜绝不能召启尽瞻阵,一切都是有意为之……他利用所学一次又一次卜算。


       阴阳双鱼首尾相衔,以阵基为中心,向外衍生八条阔道,卦象伸至八方。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八卦方位灵力流动路径随着卜卦阴阳爻变化,四象光影交替浮现,光幕璀璨,灵力时涨时落。


       结果还是那样,侧证他确有天分。


       至此以后,他开始给涂越戴上保寿物,寿字琉璃簪、梳长生辫、怀古坠、长命锁、红绳铃铛诸如此类……往衣绣上云纹竹纹并蒂莲,每每给师妹买新衣裳都会周而复始,为此学了一手好绣。


        旧梦重显。

       落花纷纷扬扬,铺就满地残红。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涂越在大雪霜月之下弹奏一曲悲情,刺目的红自她唇角蜿蜒,溅落于琴弦,洇血染艳。手腕轻抖着,流下的殷红被袖底兜住,犹似重叠红莲,鲜艳又黏腻。


       雪花一瓣瓣落。


       埋没一架琴,一个人。



       涂越回来后,喂完药继续伏在榻边,修炼一个时辰、背诵剑籍一个时辰。逐感渐渐困倦,爬上师兄床榻,枕住他的腹部,闭眼的后果就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可谓不是“玩忽职守”。


        夜晚过得很快,或许是累了而作此想,便是饮上十坛岐宫最烈的酒水,也不及此时此刻昏倦。


        “有什么人能幻作祂人容貌,却难以察觉。”


        “……!”


        等等,涂越梦中惊醒一点通,萧丹栀是个没脑子的蠢货不会有意陷害,那定有人伪装成萧丹栀的样貌,蓬莱之中有谁的幻容术登峰造极?


        ——李二。


        “何人能控制尽瞻阵。”


       记忆与尽瞻阵展现的全然不同,卜云阁之中有谁能对尽瞻阵动手脚?——师尊褚鹭遥。


       涂越迅速抬起头,“谁在说话?!


       合窗却仍有雪片漂浮,风雪释放处正立一人。师兄的元神?


        涂越怔瞥榻上师兄,又瞥那个透明飘飘的师兄,“若望舒殿有人来访定得以为你是身已寂灭唯魂伴旁,你个该挨的混蛋吓我一跳知道吗。”


        师兄飘去她身边,“旁人看不见,你我神识相通,故唯你罢了。”


        同心契,共体同心契,即使远隔千里,她也并非“想起”他,而是始终“知道”他存在,如同她能感觉自己的心跳,无需特意感受。使用同心契,双方无需神交便能情感互通、神识言语。


       这是师兄独创的,涂越闷着师兄便以同心契感知她所思。


        他又道:“你因何闯禁地。”


        晴堂堂平地闷雷霹雳,白梅发带引诱她入禁地破除邪骨封印,武弁轻易的放行,闹市的孽物,提早交给她的春蚕蛊,还有袭击她的红线女。简直像是精心设计置她于死地的陷阱。


        师尊何故如此待她?李二素与她无冤无仇缘何陷害,她甚至还救过李二的命,难道大恩如大仇?


        “恩生于害,害生于恩。刑之为言,犹言并也。诚不欺我。”涂越愤愤不平为过去的自己哀悼。


        师尊的事情,她如今羽翼未满,暂时打不过,区区一个李二还收拾不了她便改名换姓涂芊眠三个字倒写,敢闹到她头上。


       “这是你们自找的!”涂越一扫案桌,香墨、玉山子、鬼工象牙、水胆血珀;和璧隋珍茶器通通滚一地。


        “师兄,醒来不会怪我砸你东西吧?算了,又不是没砸过。”


        沈常絮轻轻挑了挑眉梢,“所以,你懂了吗。”


         “我肯定懂了啊,我会报仇的!”




       翌日,日光澈入光亮,窗棂雕花点缀各处,扰得涂越闷哼,揉去惺忪,整了整头发和衣裙,轻手轻脚往盥室洗漱。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她伸了个懒腰,很快又回内间伴人。


       她趴回榻旁,轻声细语背着心法。


       “十句仅记其三,诚不易。”沈常絮望着帐顶,似在褪呆。


       涂越突闻此声不胜惊喜,赶紧坐正,噙笑辩驳:“这太杂了,不像是原的,像是被打乱过,不赖我。”


       以为师兄会说她又寻借口,却是缄默无言,许是太累了。


       不久,师兄下榻。


        他先是进了屏风穿戴整齐,随后坐到冠栉台前,台面上摆满胭脂与珠钗,皆非他所用亦非无主之物。他拿起木梳一寸寸梳理,轻轻系起发带,不复孱弱态,如旧清冷以及涂越常言的“不好相与”。


        师兄朝涂越望了一瞬,她似得传召似的眼巴巴过去,蹲在师兄面前,她仰头而望,师兄一双红眸淡若霜,落入她眼里分外冰冷。


        ——啪。


涂越讷讷,“你摸我脸做什么?”


忽儿,反应过来师兄似非那个意思,仅是太轻,让她误认作抚面。


        “打人不打脸,你有人性吗。”涂越捂住面颊跳起来指着他。


        “没出息。”

        沈常絮连日做梦全是她与魔神,此番也不为出气,只为叫她长记性,否则便不会收力,她揭手去看自己的脸就知连红痕都没,如同虚张声势。


        涂越踹了踹椅脚,“就你有出息啊,什么我没出息。”


        沈常絮微张唇瓣,半天不知如何组对子,说什么,说她这辈子都别想找道侣?还是坦言宣判她今生已有情劫?


       这些沉重并非该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女所担负,她是如此年轻鲜活,若她得知后不在意那自然是最好;若此后束手束脚处处顾及生怕引出情劫,那又当如何。


         “干嘛。”

        涂越猛然凑近,眼见师兄后撤身子,她干脆又近一寸,谑笑道:“师兄,我这般倾国倾城至于你都看呆了。”


        沈常絮绕开她,留下一句:“不敬长辈,抄礼记。”径自离去。


         “发什么疯,逆反岁吗。”

        涂越抱起双臂,“你也就现下气一气,过两日就好了,我才懒得哄你,我自己都还烦着。”


        “麻烦你快些恢复正常!”


        她冲着门口长音喊叫,拾起师兄珍藏的珐琅彩锦鸡牡丹盏往其人背影砸,假使师兄折返,她必然又另一番脸面。


        沈常絮拿一件淡粉锦鳞裙素白帛带返来,跨过满地残渣,看了几眼师妹暗自比对一下,便叫她去换上。


        涂越怔忪片刻,思量要不要道个歉,扯不下面子依言接过进了屏风。


        待换毕,师兄双眸清晰映着她微乱的头发,髻侧两边的红色蝴蝶长结垂在锁骨处。他思忖该为她梳理一番。


        替她绾了两条辫子,发端缠红带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引起清亮亮的声响。却是与腰间的红绳铃重复了,故而取掉,在腰间别了玉佩。


        “我可以肯定你前日行径是错误的,而你今日思索补救是正确。邪骨算一桩麻烦事,却非不可把控,我为你兜底,但你不能以此类推,从此亦不管不顾不思量,为一己私欲擅闯禁地,犯下祸端,换作旁人此刻已处死刑。”


        “你所持天赋或财富或优势,并非你傲慢凌驾的资格,而是天道赋予你利益众生之物。一旦你产生傲慢心伤害众生,天赋便会被收回。”


       “你还想作剑首吗?”沈常絮询她。


      涂越郑重点头,“我做梦都想、死也想。”


        “别说那个字眼。”

        师兄先是如此纠正,谆谆善诱:“剑首,当利用自己远逾天下人的禀赋做实事。愿我们和光同尘,盛世太平。”

        

        忽又道:“缘何摇头晃脑?”

        涂越捂住脑袋,​“我方才沐浴,耳朵不慎进水了,堵堵的。”

        ​“……”沈常絮拈一张符纸,“你跟过来,我看看。”


        如今静下心详谈,省清邪骨不是重点,他自有办法应对,已将邪骨收录卜云阁存放,他怕的是涂越会爱上魔神,这就是涂越的情劫吗。


        “你尚处于我的羽翼,因此,别试图忤逆我。”


        涂越厌上心头,“无人能带着命令的口吻威胁我,你滚蛋!”


        沈常絮相当合意她的反抗,因为全然听从于他的涂芊眠,不是他所希望的,他不是她的主,凡是人皆该自主,不能扼杀她的天性与自主权。若涂越接受了他的威胁,他反倒必须重新教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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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感情最高潮,雨横风狂的黄昏,无法留住春天,也无法留住生命。欧阳修的《六一词》有这个名句,这首也是《宋词三百首》必收录的名篇)

2.香墨:加入麝香、冰片的高级墨锭,文人雅士的奢侈品。

3.玉山子:圆雕玉制陈设品。

4.鬼工象牙:由内而外镂刻数十层同心球体,每层皆可转动。

5.水胆血珀:摇晃可见水滴移动,琥珀中的无价之宝。

6.和璧隋珍茶器:一套盛赞为如同和氏之璧、隋侯之珠一样珍贵的茶具。

7.珐琅彩锦鸡牡丹盏:釉上彩瓷,二次低温烧成,瓷中极品。

8.淡粉锦鳞裙素白帛带:淡粉色裙子,用织或绣工艺做出锦鳞,光下如粼粼波光,配洁白披帛。淡粉与素白,娇柔又不失高贵典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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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洁美人师兄给我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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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洁美人师兄给我当狗

作者: 如醴沾衣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