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弟子夸张地挑眉,仿佛听到了笑话,“我们宗门姓顾的前辈多的是了,少在这儿攀扯!宗门前辈也是你能随便搬出来的?我看你就是想蒙混上来!再不自己下去,别怪我不客气!”
周围隐约传来低低的嗤笑声和议论声。所有人都在看热闹
贺屹南站着没动。他爬了一路,早就累的气喘吁吁,为什么要他下去?明明就是顾唯生让他上来的,他又没做错什么。
凭什么要他下去?
他的沉默和直视,在外门弟子眼中成了挑衅。
“嘿,还挺倔?”
那弟子脸上挂不住了,尤其在同门和这么多未来可能成为内门弟子的“好苗子”面前,被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顶撞,让他觉得分外丢脸。
他脸色变了又变。
恶向胆边生。他不再多说,右腿灌注了一丝微薄灵力,猛地抬起,狠狠朝贺屹南单薄的胸口踹去!
“给我滚下去!”
那一脚来得又快又狠,贺屹南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觉一股大力重重撞在胸腹之间,剧痛炸开,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起!
他试过躲闪挣扎,但确实实在没有任何力气。
风声在耳边尖锐呼啸,视野天旋地转。
他看见那外门弟子脸上得逞的冷笑,看见周围人惊愕或事不关己的脸,看见那庄严的山门和天空迅速远离……身下,是空荡荡的悬崖,和那令人眩晕的、漫长的千里石阶。
会死。
这个认知冰冷而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摔到台阶,会死,摔进悬崖,会死,他感觉身体在逐渐发冷,那是一种绝望。
就在他即将飞出平台边缘,坠入那万丈深渊的千钧一发之际——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拨慢了一瞬。
一道墨色的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飞退的路径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灵光爆闪的华丽,就像一片墨色的云,恰好飘落在此处,又像是他本就该在那里,只是无人察觉。
贺屹南甚至没看清那身影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腰间一紧。预想中粉身碎骨的撞击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坚实而稳当的依托。
他落入了一个怀抱。
清冷,却异常安稳。
撞上去的瞬间,先于触觉袭来的,是一缕冷香。
像深冬雪夜里悄然绽放的墨梅,幽冽沁骨。那香气并不浓烈,却极具穿透力,瞬间驱散了所有尘土汗味与濒死的恐惧,丝丝缕缕,将他从头到脚温柔又霸道地笼罩。
贺屹南茫然地、怔怔地抬头。
撞进了一双眼。
那是一双极好看,却也极倦怠的眼。
轮廓优美,眼尾微挑,本该是多情的弧度,此刻却半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慵懒的影。眸色是纯粹的墨黑,深不见底,里面没有惊怒,没有怜悯,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懒得泛起,只有一片广袤的、沉寂的淡漠,仿佛天地崩塌于前也不会令他动容。
可就是这样一双冷淡到近乎虚无的眼睛,在贺屹南此刻的视野里,却成了唯一清晰、唯一真实的存在。
救……命恩人?
不止。
这个人……好看得不像真人。像他曾在破旧画册里瞥见过的、高踞云端的神祇剪影。冷漠,遥远,不容亵渎。
可现在,隔着单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对方手臂稳定而有力的支撑,以及那略低于常人的、带着玉石般微凉的体温。那缕冷香更清晰了,萦绕在鼻尖,让他晕眩的头脑奇迹般地平复下来,甚至……生出一丝贪恋。
他缓慢反应了一会,反应过来直接下意识地,将脸颊往那墨色的衣袖间,极轻、极快地贴靠了一下。动作细微得如同受惊小兽本能的寻求庇护。衣料质地柔滑微凉,香气愈发分明。
又怕被责怪,又偷偷摸摸屏住了呼吸,却也没了勇气躲开,他太累了。
原来……仙人的怀抱,是这样的。冷的,香的,却让人感到无比安心。
墨几安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贺屹南会摔下来。
更没想到自己会冲出来把该摔下去的人抱住。
他清楚这是他人的因果。清楚这是他人的命运,墨几安浪费了太多日子来搞懂这些,最后接受了自己穿书还穿到自己写的书的命运,本打算不干扰书中一切的发展安安心心找出去的方法。
看到他摔下去还是无法克制自己的心,出手干预了他人命运。
可是这不应该。
但已经发生了...
怀里人很轻,带着一路风尘和汗水的微潮气息,以及……某种异常活跃的、自发汇聚灵气的体质,像抱着一个人型聚宝盆。
他垂眸,目光落在小孩脸上。
脏兮兮的小脸,年纪小但也掩盖不住那底子的漂亮。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浅棕色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里面翻涌着惊魂未定、纯粹的好奇、懵懂的感激,还有一丝……近乎虔敬的依赖。
麻烦。
墨几安闭了闭眼按耐下自己的困意。
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他确实这么觉得。被玄秋冥从暖和的被窝里挖出来,一路被拖下山来,又被这边的吵闹彻底断绝了寻个清净角落补觉的可能。
不止贺屹南,他感觉自己这总是“忍不住”的心也是一个很大很大的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