枳叶单独开了个视觉屏障用以给朝辰钰治疗，凌清迟和朝辰雪就在旁边等着，相对无言。

厢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混着茶雾蒸腾的湿气，在昏黄的灯火下织成一层薄纱。窗棂外的光透不进来，屏障之内自成一方天地，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师尊……”朝辰雪欲言又止，小白狐在他怀里有些烦躁地蹭了蹭。

凌清迟坐在对面，指尖搭在杯沿上，目光落在茶汤中自己的倒影里，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抬眼看了看朝辰雪，又垂下眼帘，端起一杯新沏的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留着它罢，宫中多寂寞，有它在总好过些。”

“是。”提及宫中，前者垂下眼眸，拈起一颗葡萄喂给小白狐。

师尊不愿谈心魔，自己便也不问了。

这个话题像一扇紧闭的门，他试探过，门后没有回应，他便识趣地退了回来。可心底那点隐隐的担忧却像茶梗一样沉在杯底，化不开，也倒不掉。

房中陷入诡异的寂静，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茶烟袅袅升腾，在半空中散了形，像一句未曾出口的叹息。

朝辰雪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太安静了，安静到他甚至能听见小白狐吞咽葡萄汁液的声音。

凌清迟动了——他从衣襟处掏出一枚吊坠，微微侧过身为身边人戴上。

发丝轻拂过肩颈，带起细微的痒，淡雅的冷香萦绕鼻尖。朝辰雪呼吸一滞，怔怔望着师尊近在咫尺的侧颜，耳根渐渐染上绯红。

“这吊坠你贴身佩着，回到宫里，莫要忘了……”

忘了什么？

凌清迟没说。

那句话断在了半空中，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究没有弹响。他抿了抿唇，指尖在吊坠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坐回原位。

朝辰雪喝了三杯茶才平静下来，看着脖子上的吊坠发呆，整体看起来是一条盘着身子蓄势待发的黄龙，四只爪子合力抱着一块青金石色的灵矿，还能隐隐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浓厚的灵气，链子是人间金子炼制的。

他正要称谢，就见屏障被撤下了。

“解铃还需系铃人，我也只是尽全力压制一阵子。”枳叶一边坐下调息一边说，凌清迟点了点头“有劳师兄了。”他看向朝辰钰，似乎在确认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辰雪快回宫了，你们多聊聊？”

“多谢仙长，”朝辰钰拉起朝辰雪，在他耳边低声道。“他们有事要谈，我们先走开一会儿。”

朝辰雪其实想说自己知道，不用教。他早就从师尊和枳叶之间那微妙的氛围中嗅出了异样，那两人一定有话要避开他们单独说。可那种对亲情温暖的眷恋还是让他闭了嘴，乖乖跟着朝辰钰往外走。

小白狐从怀里探出头来，朝朝辰钰龇了龇牙，又缩了回去。

俩人前脚刚出厢房，枳叶后脚就睁开了眼，似笑非笑地问：“师侄脖颈上那玩意瞒着他做的吧！画了多少个阵？”

“十四个。”凌清迟眼神有些飘乎，指尖蹭了下衣角。

“十四个？！自己安危不顾啦？”枳叶险些拍案而起，茶杯上爬出几道细小的裂痕，“你当自己的灵力是取之不尽的？十四个阵法，每一个都要耗费大量心神，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翻涌的情绪，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压不住其中的怒意和心疼，“隐藏龙气已散的事实就那么重要？”

“重要。”凌清迟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原因呢？”

“它能带来时间。”

“你本就有很多……”枳叶突然顿住不说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变成了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凌清迟却在这时挺直了腰杆，微微挑眉，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像一只终于亮出爪子的猫。

前者扶额发出一声轻嗔道：“哈，搁这诈我呢。”“所以你们早知道我是什么了？”凌清迟为他倾茶一杯，周身有浅浅的灵力波动。

枳叶喝了一口茶水，不置可否地把手搭在对方的肩上：“清迟，这不是安全的事，更不是你该做的事。”

“可什么事是我该做的？找个地方躲起来？”后者一针见血地反问，继而放缓了语气，“师兄，我不是小孩子。”

二人无声对峙了几秒， 枳叶看他态度坚决，知道瞒不住，妥协道：“七天，我跟师尊商量商量。”

“……好，”凌清迟又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若是逾期没有音讯，我将你一园子的草药都拔了。”

“不不，你不能那么做！”枳叶抓住了他的衣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对此前者表示不忍直视，然后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哈哈，我这师弟，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待他离开，安静的房里突然传出一阵笑声，枳叶捂着脸，指缝间露出的眼睛里有无奈，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他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将要散去的烟。

辞别当天，是个很平常的日子。

天高云淡，秋风乍起，山间的树叶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打着旋儿飘落。凌清迟站在人群之外，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与人群中回头的朝辰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朝辰钰读懂了。

凌清迟的嘴唇微微开合，做了一个口型，然后转身扬长而去。衣袍翻卷间，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没入山林深处，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徒留一众人在原地愣神。

朝辰雪只是抱紧了小白狐，不发一言，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绒毛之中。

行至宫门，沐羽朝用灵力给他检查了一番，没什么问题便放人进去了，却未注意到对方转身一霎那盘龙吊坠发出的青色光芒。

“慢着！”一声叫喊突然从身后传来。

朝辰雪警惕转身，小白狐也龇牙咧嘴的。沐羽朝视若无睹，快走几步，指了指他怀里的一团白花花：“那只，留下观察两天。”

“不行！”朝辰雪立即拒绝，前者抱臂而笑：“恐怕现在的你，没有说‘不行’的权利”。

他的话是对的，但朝辰雪不打算配合，大声哭嚷起来：“不行、不行！那是我的狐狸，我的！”

“啧，吵死了。”沐羽朝的笑僵在脸上，低声抱怨了一句，摆摆手让侍卫上前抓狐狸，却听一声：“皇上驾到——”

众人除他和朝辰雪外皆是跪下行礼，而皇帝看到这场景似是嫌恶般皱了下眉，才开口问：“发生了何事？”沐羽朝不敢有欺瞒，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罢，皇帝嗤笑一声：“左右不过一只牲畜，给他罢了。”“可是陛下，这狐狸可是最记仇不过的……”沐羽朝尚未说完，就又被打断了，前者睨了他一眼：“朕说，给他。”

“是是，让他进去！”湘朝皮笑肉不笑，咬着牙吐出这么一句。

朕说朕说，历代国师嘴是真严，这么大坑不说！

小白狐叫了一声，从朝辰雪怀里跳下，昂着头一副雄赳赳的模样，跟着主人跨进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