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墙上挂着的日历纸日渐单薄,安阳一中的学子们终于在繁重课业中获得一次喘息的机会。
10月22日,运动会。
今天的太阳不大,晒在人身上只有暖没有热,绿茵场上铺满蓝白色身影,成群结队,嬉笑打闹,一举一动尽显少年朝气。
时青竹和谢怀舟并不热衷于运动,两个班的人也默契的只让他们当了个举牌子的吉祥物,站在看台让人欣赏美貌。
林妤韩要写加油稿,林榆举着相机尽职尽责当好校园墙小记者,江戌和迟声就跟着她到处跑。
徐翼没报项目,在给报铅球的朱勤和报跳高的韩径拿东西。
韩径边做准备运动,眼睛还不停地往别的地儿看。对此,徐翼只能再说一遍他重复了十几次的话:“苏苏那边还没开始,你能不能别看了。”
苏临欣报了女子八百米,正在那边热身。
乱中有序的操场上,最忙的,竟然是什么事儿都不用干的江约。
哦不对,他有事儿。
他忙着打圆场,好让杨异检和欧阳讽凌这两位大爷能不打起来。
提到这茬他就烦:那天小吵一架之后,欧阳讽凌收敛了点,虽然还是一副拽上天的架势,但好歹对他动手动脚的频率降低了,两人相处得还算和睦,勉强能说得上是半个朋友了。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凡让欧阳讽凌和杨异检碰一块,那火药味重得能呛死他。
江约毫不怀疑,如果哪天他不在场,这俩人是真能掐起架来。
就好比现在,他两只手被两个人拽着,两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杨异检心情很差,脸上的眼镜早被他塞进江约的校服口袋里:“你这人什么毛病?”
欧阳讽凌比他更不爽:“你才有病,我找我同桌碍着你哪了?”
杨异检:“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你怎么就非得天天黏着他?我们俩好端端走着你突然插进来,脑子不好校门出去右拐就是医院。”
欧阳讽凌:“我就爱黏着他,关你屁事。”
江约半阖着眸子听他们小学生吵架,被一左一右拉得直晃。
“你们还要吵多久?”他打了个哈欠:“阿放的比赛都要开始了。”
“实在不行你们俩先吵着,我看比赛去了。”
刚刚还吵得分外激烈的人瞬间扭头:“不行。”
江约很无奈地看着他们:“那怎么办?”
杨异检搭着他肩膀:“我们走。”
欧阳讽凌不乐意了:“你跟我一起。”
江约左看看右看看,看他们又要吵起来,指着前面的人,对欧阳讽凌说:“你前桌在那,你找他去吧。”然后拉着杨异检光速跑路。
杨异检还小吃一惊,忍不住往回看了一眼:“我还以为你会把他带上。”
“因为你不喜欢他啊。”
江约很理所当然,因为杨异检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杨异检比欧阳讽凌重要得多。
杨异检调侃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我们小江同学还有偏心的一天。”
江约认认真真地回答:“桉桉说了,人的心脏长在左边,本来就是偏的。”
言下之意就是,江约偏心的一直都是杨异检。
很明显杨异检听懂了,他好心情地揽住江约的肩:“走走走,小爷请你喝饮料去。”
“行,但是阿放的比赛要开始了。”
“怕什么,赶得上的。”
看台上的时青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将班牌递给万尔,伸了伸僵直的手臂,往理科一班走去。
谢怀舟还维持着原来那个姿势,站着,班牌举在胸前。
明明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他做出来,就是有种漫不经心但又赏心悦目的美感。
时青竹还未走近,谢怀舟就已经发现了她,随便抓了个本班的同学将班牌递出去,便站在原地好整以暇等着。
时青竹走到他面前,抬眼看他:“走吗?”
谢怀舟弯唇,一双丹凤眼硬是睁大睁圆成了杏眼,嗓音清冽:“嗯,走吧。”
那个被谢怀舟抓来临时顶上的同学A就坐在座位上看他们走远,还要跟旁边的人分享磕学家心得:“之前有人说,咱班班长跟文六班班长不太对劲,我还不信。”
同学B:“现在你不信也得信。”
跑道边上,程预正在系鞋带。
面前落下一片阴影,他头也不抬:“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
“怎么会。”时青竹笑得很好看:“当然要来见证我们小程同学拿下男子三千米第一的全过程咯。”
谢怀舟等他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程预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跟谢怀舟碰了碰拳。
“加油。”谢怀舟说。
“放心吧。”程预嚣张得要死。
杨异检和江约自远处跑来,停下脚步时身上还带着秋风的温度。
“放哥加油,我们去终点等你。”
程预点点头,站上跑道,蓄势待发。
陈至拿着秒表,吹响哨子。
跑道上一群少年便融进风里,往终点席卷而去。
谢怀舟几人看着那道始终领先的身影,默默数着圈数。
一圈,两圈,三圈。
有人已经开始放慢速度,有人呼吸声明显加重。
只有程预,前进的脚步未曾停滞一丝一毫,坚定地朝着终点跑去。
“最后一圈了!”时青竹难得有些激动。
“我靠,程预还能提速啊。”帮谢怀舟拿着班牌的同学A发出感慨,随后带头站起来呐喊:“预哥牛逼!预哥加油!”
理科一班的同学们也被带动,跟着陈景喊:“预哥牛逼!预哥加油!”
程预有些喘不过来气,他调整着呼吸,不停地寻找着什么。
找到了!
他眼睛亮起,速度加快,一步一步奔向他心中的那个终点。
终点线绑着的红色横幅被人从中间撞断,少年的脚步却没有因此停顿。
陈至朝他喊:“终点到了!”
程预连头也不回,径直又往前跑了几十米。
江戌好像懂了什么,拉着呆头呆脑的迟声退了两步。
林榆的相机也被拿走。
“哎,我的……”林榆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林妤韩,疑惑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旋即被奔向她的少年抱了个满怀。
鼻尖充盈着的是他身上清冽干净的薄荷味,身前是灼热却又令人心安的温度,耳畔是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林榆分不清,这到底是程预的还是她自己的,亦或是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共同演绎的心动序章。
周围的嘈杂声骤然消失殆尽,这个世界,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
少年的呼吸洒在少女颈侧,往日清沉的声音也带着几分哑:
“我的终点,在这儿。”
在被抱住的那一瞬间,林榆眼前浮现的,是无数张他们相处的画面。
受伤时男生担心的脸;进球后精准锁定的视线;被搭讪时他暗戳戳的不爽……不知不觉间,这份她以为青梅竹马的友情已经悄然变质,一点一滴,汇聚成最单纯的爱恋。
林妤韩站在后面,看着相拥的两人,面上波澜不惊,心中五味杂陈。
很多时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都不只是说说而已。
程预望向林榆的目光里藏着的情愫,是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幽深。
而林榆,在十几年如一日的相处里,其实早就对他心动了,只是这感情太隐蔽,少有人能窥见。
现在的林榆,或许可以真正开始审视她对程预这种下意识的依赖,因为这根本不能说是依赖,而是喜欢。
林榆在他怀里蹭蹭,抬着亮晶晶的眸子,小小声叫他:“程预。”
“嗯。”
“我有一点喜欢你。”
在程预错愕的眼神里,她伸手去捏他的脸:“我觉得你也喜欢我。”
然后,林榆理直气壮地说:“所以我们谈恋爱吧。”
程预被一连串的惊喜砸得呆滞,林榆不满他的没反应,又捏:“你答不答应?不答应你就死定了。”
程预被赶来的谢怀舟猛踹一脚,魂魄归位,抓着她的手十指相扣:“答应答应,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嘿嘿,算你识相。”林榆很是高兴,结果一转身,看见终点线站着的一堆老师,又怂唧唧地往程预身后躲。
“你们两个……”白复指着他们。
理科一班班主任左笠试图救场:“校长,这俩孩子……”
白复挥挥手打断他的话,指着程预和缩在他身后那只小鹌鹑道:“你们两个,收着点。”
“芜湖!”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预榆99”,瞬间就将气氛推向高潮。
程预站得笔直:“好的校长。”
左笠抹了把汗,对着程预恶狠狠道:“臭小子,对我的课代表好点。”
程预:“好的老师。”
林妤韩双手抱胸,面色淡淡:“你别欺负我姐,不然我弄……”
她顿了顿,换了个文雅点的说法:“不然我就送你去西天见如来。”
程预应得很认真:“放心。”
林榆笑得很开心:“谁欺负谁还说不定呢。”
林妤韩无奈:“行行行你最大。”
时青竹揶揄地看着他们十指紧扣的手:“预榆99?”
林榆后知后觉开始不好意思起来了,脸红得彻底,想把手抽出来。
程预却扣得更紧,略显挑衅地看向谢怀舟。
谢怀舟气出六个点,眼神不善,无声道:“你给我等着。”
自己的失败固然难受,兄弟的成功更是令人心寒。
时青竹看他们的小动作看得直发笑,轻轻牵住少年的食指。
谢怀舟:?
!
“什么意思?”谢怀舟转过头去看她,喉咙有点发紧。
时青竹漂亮的小脸上绽开清甜的笑:“算是,你追我的奖励?”
谢怀舟连呼吸都放轻,天地良心,他这辈子就算是表白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
“什么奖励?”他听到自己问,声音因为紧张还有点抖。
“这个,奖励牵手一次?”时青竹故意逗他。
谢怀舟肉眼可见地失望了一下下,时青竹觉得他像一只沮丧的小狗。
“好吧。”他声音闷闷的。
“骗你的。”时青竹很慢很慢地将手指塞入他指缝中:“这是最终奖励。”
“奖励你,做我男朋友。”
幸福来得太突然,谢怀舟晕晕乎乎的被时青竹牵到看台。
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谢怀舟还是一脸懵逼的状态。
时青竹伸手在他面前晃:“回魂了。”
细白的手被一把扣住,谢怀舟不可置信道:“我真没在做梦吗?”
时青竹作势要把手抽回:“那你就当在做梦吧。”
“别。”谢怀舟不让她拿回手的所有权:“我还是醒着吧。”
“德行。”时青竹笑他:“你怎么傻了?先说好啊,我可不要一个笨蛋男朋友。”
“哪傻了?我聪明着呢。”谢怀舟抱着她的手:“不准不要我。”
“行行行,你还无赖上了。要不要脸?”时青竹拿另一只手去捏他的脸。
“不要。要脸没对象。”谢怀舟顺势蹭了蹭少女白嫩的手心,又问她:“你怎么突然要跟我谈恋爱了?”
不会真给程预说中了吧?
时青竹“哎”了一声,推开他:“你不乐意啊,不乐意算了。”
“乐意乐意。”谢怀舟把人拉回来:“我就想知道,你之前不还各种拒绝我吗?”
“怎么就突然喜欢上我了?”
谢怀舟是真疑惑,时青竹也是真的在怀疑他的智商。
“什么叫突然喜欢你,说得我好像脑子一抽似的。”
“那不然……”谢怀舟反应过来:“你早就喜欢我了?”
“对啊。”
“那你还……好啊,你作弄我。”
时青竹:“这怎么能叫作弄?这叫考验。”
谢怀舟:“……行,你年级第一的智商就用来这么瞎编,小心被校长知道一巴掌拍死你。”
时青竹不以为意:“那我就先把你推出去挡挡。”
两个人在看台上闹,程预林榆在操场边黏黏糊糊,韩径幽幽怨怨:“没眼看没眼看,真是没眼看。凭什么这俩狗东西都处上对象了,我还在辛辛苦苦地单恋。”
林妤韩难得安慰自己表哥一句:“没事没事,慢慢来。至少你的竞争对手基本为零嘛。”
话音刚落,苏临欣旁边就多了一个拿着手机的男生,看样子是在要微信。
林妤韩:“…………”
我这嘴是不是开过光。
算了,明艳大美人谁不爱?
她给了韩径一脚:“现在你的竞争对手不为零了。”
韩径吓一大跳:“什么!”
热心市民林妤韩:“跳远区那儿,上吧皮卡丘。”
…………
时青竹玩够了就开始电量不足,枕在谢怀舟肩上闭眼休息,谢怀舟看她进入关机状态,乖乖坐在一边捏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把玩。
暖阳当空,微凉秋风拂过,前面是喧闹的人群,身边是安静的恋人,若干年后再回想起来,时青竹也还是会怀念那样的画面。如果可以,她希望时间就此停留,后面发生的事情都不要有。
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开始震动,时青竹艰难地睁眼,把手机摸出来,看都没看来电人就点了接听。
“喂。”少女声音懒散,还带着被扰了清静的不满:“你最好有事。”
“有事有事,妤妤问今晚上哪吃饭。”电话另一端传来迟声的声音。
“我都行。”时青竹不欲多说:“挂了。”
下一秒,谢怀舟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谢怀舟划了接听:“喂?”
迟声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喂阿行,今晚咱上……”
电话被谢怀舟毫不犹豫地挂断。
肩膀上的脑袋动了动,时青竹打了个哈欠:“又怎么了?”
“没什么。”谢怀舟继续捏她的指腹:“不管他。”
操场另一头,迟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挂我电话干嘛?”
见他还要再打,旁边的江戌终于忍不住一把把他手机拿走:“你傻啊,桉桉的意见就是阿行的意见。”
“哦,为什么?”迟声还是没理解他的意思。
江戌无语,转头就走:“我妈不让我跟傻子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