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日，小雨。

林榆和程预连着三四天在学校到处溜达，终于知道了那个人是谁。

“找到了找到了!”林榆窜回座位上，气都没喘匀就要说话。

时青竹给她递了瓶水:“喝点水再说。”

林榆一口气灌下去小半瓶水，缓了缓才说:“找到那个人了，高二九班的潘楚。”

程预接过话:“是，这人在高二级名声特差。我们高一的没听过他,他恶心得要命。听说去年就因为跟踪女同学，把那个女同学吓到转学，不仅经常跟踪骚扰女生，还勾搭校外的小混混,霸凌别人的事没少干。今年又盯上了桉桉。”

“咦啧啧啧。”迟声对着空气比划了两下:“这人真恶心。咱什么时候揍他?”

“不急。”

谢怀舟拽了张纸，拿起笔卡在手指间飞速转动。

“先在他回家路上蹲几天，熟悉一下路况再找机会下手。”

时青竹没说话，视线被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吸引了。

细小的雨丝落针似的砸在窗外郁郁葱葱的凤凰木叶面上，碎成一颗颗的水珠，在明媚阳光下跃动着。

“看什么呢？”清沉懒散的少年音猝然在时青竹耳边响起，她惊得猛一回头，谢怀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正眉眼带笑的看着自己。

时青竹摇摇头：“没什么。”

她看向其他人，问：“你们商量好了？”

杨异检“嗯”了一声，脸上兴奋的神色藏不住一点。

江约站起身，后知后觉的抬了抬手：“耶，我们这是要去行侠仗义了吗？”

“……”

时青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孩子这是傻了？”

谢怀舟也忍不住笑道：“急什么，过几天再动手。”

江约又“哦”了一声。

上课铃声适时响起，杨异检推了他一下：“上课了上课了，老方的课还不赶紧坐下？”

林榆被江约逗到笑得快撅过去，余光瞥见物理老师方树朝着教室的方向走来，忙敛了笑意，三两步回到座位上，规规矩矩坐好。

方树把练习册放在讲台上，负手而立，声如洪钟:“上课。”

"老⼀师⼀好⼀”

方树扫了眼教室，清清嗓子讲起了他的必备开场白:

“这就是学习态度的差距。有些同学已经把练习册摊开等着我来讲了，有些同学还拿本课本放桌子上，还有些同学连练习册都找不到。”

他话锋一转：“刚刚化学课，你们左老师跟我说，有些同学特别喜欢物理，还在下面偷偷写物理练习？都摊开放在桌子上，我来检查检查。”

江约：“！”

完辣，昨晚想偷个懒就没写，谁知道方老头今天居然要检查作业。

江约往杨异检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你写了吗同桌？”

杨异检把早就摊开放在桌子上的练习册推过去，也压着声音：“快抄。”

“哎，庄可可啊，你的作业呢？”

“对不起老师，我忘记带了。”

时青竹抬眼看去，中间第一排的一个女生站在原地，满脸歉意的看着方树，手指无意识的搅在一起。

方树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就被一道清润好听的男声打断：“老师，她的作业在我这儿。”

顿时，全班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庄可可身后。

庄可可错愕的转头，却发现对方正好也在看她。

方树明显不信：“我说俞途，你扯谎也要打草稿吧。”

俞途温润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浅笑：“我昨天放学的时候不小心错拿了她的书。”

说着，俞途递过去一本练习册，第一页清清楚楚写着女生的名字。

方树随便翻了翻，把练习册还给庄可可，又对着俞途说：“你下次注意点。”

俞途点点头。

方树摆了摆手：“都坐下吧。”

他接着往下走。

江约手速快，在他来之前就补完了，此刻正双手垂在身侧，睁着一双又圆又黑的杏眼无辜地看着方树。

方树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看出来了还是没看出来，总归是没说什么。

巡视了一圈后，他站在讲台上，又翻出了那套说辞：“某些同学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耍什么小把戏，还有一些，特别是选历史的同学，不要以为你选历史就可以不学物理，别忘了你们还有学业考……”

庄可可的同桌陈淼淼小声吐槽道：“方老头又来了。”

庄可可抿唇浅笑，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句什么。

陈淼淼凑过去看。

少女字迹清秀工整，写出来的话却明显跟字迹不符：

小老头like人机。

陈淼淼默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有些同学啊，我在上面讲，他们在下面表演，怎么着，要不老夫请你们上来给同学们欣赏欣赏。”

庄可可跟陈淼淼心虚的对视一眼，心说完蛋了。

方树一拍桌子，大吼一声：“陈溢险！邱思星！你们眉来眼去的要干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陈溢险和邱思星站起来，一个看天看地，一个抓耳挠腮，就是不敢跟方树对上视线。

林妤韩憋着笑，没胆出声，只是不着痕迹的比划了两下：有好戏看了。

…………

下课铃声响起，陈溢险和邱思星被方树叫了出去。

杨异检笑得猖狂：“笑死小爷了，那俩也算是继承阿径和鸟毛的衣钵了。”

韩径“哎”了一声：“往事不必再提。”

庄可可转身，把本子递给俞途，轻声道：“谢谢。”

俞途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没事。”

陈淼淼“咦”了一声，问：“这不是可可的吗？”

俞途唇角勾着清浅的笑，道：“这本是我哥之前的，没写名字。”

陈淼淼恍然大悟：“哦，难怪。”

“走啊俞途，打球去。”韩径转了转手里的篮球，对着他说。

俞途应了一声，站起身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时青竹问了一嘴：“阿径跟他很熟吗？”

谢怀舟道：“还算熟吧，那人是咱班宣传委员，人尽皆知的好脾气，对谁都客气。”

时青竹“哦”了一声，明显对他不感兴趣。

庄可可敛着眸子，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对谁都好，所以谁对他来说都不特别。

她想：这人真讨厌。

偏偏她还舍不得这么一点谁都能拥有的好。

…………

5月19日，在连着蹲了潘楚几天之后，谢怀舟终于敲定在今天动手。

下午五点二十分，下课铃准时响起，时青竹像往常一样戴着耳机，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

此时此刻，谢怀舟几人也背着自己的书包，隔了一段距离，不远不近的跟着潘楚。

潘楚的手里攥着一部手机，相册里全是各种偷拍时青竹的照片：拿着水壶打水的、在食堂吃饭的、大课间跑操的、甚至午休时间趴在桌子上小憩的……

而这些照片，全都是从特定的角度出发，放大拍她身体的某些部位：

修长纤细的脖颈、脚踝、手腕，还有殷红饱满的唇瓣，精致漂亮的锁骨，就像是一点一点剥光她身上的衣物，贪婪的盯着被包裹着的内里。

他从没见过这样美好的人，美好到他想将其毁掉。

潘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时青竹那张漂亮的脸上露出的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韩径看着他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骂了一句：“这人有病啊？笑成这样。”

谢怀舟一张俊脸冰冰冷冷的，寒气不加掩饰的嗖嗖往外冒。

“都知道他有病了，待会儿下手重点。”

声音也冷冷的，像淬了冰。

林榆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自从桉桉回来，我都快忘了阿行之前是什么样子的了。”

林妤韩抬手扶了扶眼镜，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你猜他为什么被叫做行走的制冷剂？”

林榆笑道：“桉桉不在就现原形了吧。”

几人狗狗祟祟的跟着， 朱勤和徐翼更是超绝偷感，学着刑侦剧里角色盯梢的样子，一会儿猫着腰躲在树后面，一会儿趴在墙角。

程预眉心突突的跳，伸手拽着林榆的袖子带着她跟那俩拉开了距离，压低了声音道：“你们两个以后出门别说认识我。”

傻子，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韩径夹在中间，看看走在最前面的谢怀舟，又看向右边模仿得正起劲的徐翼朱勤和左边恨不得离他们八百米远的程预林榆，默默跟着林妤韩放慢了脚步，跟在最后面。

七个人呈菱形，带着一种诡异又莫名和谐的气氛。

潘楚跟着时青竹走进了小巷子里，几人躲在墙角，探头往里面看。

巷子里杂七杂八的堆了好些东西，时青竹嘴里哼着歌，双手揣在兜里，闲庭信步的慢慢走。

潘楚眼底闪着兴奋的光，他阴恻恻的笑了起来。

就在他准备往前扑上去的那一瞬间，时青竹突然转了过来，清冷的脸上挂着一抹昳丽的笑，像是雨后初晴，整个人漂亮得不像话。

时青竹弯着一双潋滟桃花眼，唇瓣翕动，清甜的声音像裹满了甜腻的糖，危险意味十足。

她一字一顿道：“请君入瓮。”

巷子里乱七八糟堆放着的杂物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潘楚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杨异检单手撑着堆叠在最上面的纸箱侧身翻了过来，旋即一拳精准砸在潘楚脸上。

他猛的后退几步，却正好遂了韩径的意。

“迎接从天而降的麻袋吧兄弟。”

潘楚眼前一黑，不知道是谁又给了他膝窝一脚，他重重的跪倒在地上，紧接着，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敢骚扰桉桉，小爷打死你。”杨异检手肘砸在潘楚的肚子上，疼得他惨叫连连。

时青竹拉着林榆和林妤韩往后退了一步，却踩到一个硬物。

她低头看去，顿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

手机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几乎全是她的照片!

时青竹一阵恶寒。

这人究竟跟踪了她多久?!

谢怀舟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拉住，他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见时青竹的脸苍白到几近透明，吓了一跳。

时青竹栽进他怀里，颤抖的手指向地面上的手机。

谢怀舟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气血上涌，脸色阴沉得可怕。

居然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跟踪偷拍了时青竹这么久。

怀里的人动了动。谢怀舟低头，对上少女恢复血色的脸。他听见她说:

"好恶心的人，不行，我要揍他一顿。”

时青竹挣开他的怀抱，蹲下身子，对着潘楚的脸就是一拳。

…………

几人再出来时已是六点半。

时青竹转了转手腕，道：“走吧走吧，回家。”

这条巷子正好处在春和大院前的一个岔路口附近，其他人急着回家吃饭，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只剩下谢怀舟和时青竹还站在原地。

谢怀舟端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把手举到时青竹面前，放软了声音道：“桉桉，痛痛。”

时青竹瞥了一眼他手上那道极浅的伤口，面不改色：“需要我送你去医院给医生骂一顿吗？”

谢怀舟一噎，从善如流的开口：“你去帮我买个创可贴呗，我好累，想休息一下。”

时青竹口嫌体正直道：“等着。”

随即提步朝着不远处的便利店走去。

看着少女单薄的身影愈来愈远，谢怀舟敛了那副无辜的神情，转身又走了进去。

昏暗的小巷子里，潘楚有气无力的瘫在地上。

一阵脚步声传来，他睁开眼睛，看见谢怀舟阴沉的脸色，抖了一下。

“你，你要干什么?我都被你们打成这样了。”

话音未落，他像个破败的玩偶一样摔到墙边。

“啊!!”

谢怀舟踱着步子慢悠悠走近，一脚踩在潘楚的手上:

“让我看看，这只手除了拿手机偷拍我同桌之外，还有什么用处吗?”

他碾得用力，潘楚不住的惨叫。

谢怀舟提小鸡仔一样把人提起来，声线温润，听着却让人脊背生寒。

“下次再敢骚扰女孩子和霸凌同学，我就把你手脚都剁了拿去喂狗。”

潘楚吓得连连求饶。

谢怀舟没准备放过他，抓着他左边的手腕一扭，潘楚惨叫出声。他的胳膊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垂下来。

谢怀舟硬生生把他的胳膊掰断了。

“哦，我忘了，你没有下次了。”少年放轻声音，听在潘楚耳里，像恶魔的低语，无端的让他心里发毛。

谢怀舟松开手，慢条斯理的扫了扫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出巷子。

潘楚趴在地上，眼神里满是惧意，又带着怨恨。

他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打了个电话出去。

时青竹静静的站在巷子口，看着谢怀舟那张掩在黑暗中的脸浮现出一抹无措。

他快步走上前，欲言又止：“我……”

能说什么？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时青竹轻轻笑了一声。

谢怀舟抬眼看她，少女清冷的脸上笑意晃眼，清甜声线带着调侃的意味：“可以啊谢怀舟，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架了？”

谢怀舟很罕见的慌了一下：“我……”

“哎呀。”时青竹打断他：“你什么你？我什么我？回家了。”

她转身要走，看谢怀舟一副呆愣的样子，暗自好笑：这人冷着脸发呆的样子还挺可爱。

时青竹拉着谢怀舟的袖子扯了两下，道：“发什么呆呢？走啦回家啦，我饿了。”

谢怀舟回神，也不反抗，乖乖的被少女拉着走。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上个月刚学会。”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时青竹却听懂了。

她头也不回，只是默默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