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晚上总是格外的冷。
夜幕黑沉厚重,只余零星几点散发着微弱的光。
晚上九点十五分,时青竹扎了个侧麻花,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背着一个和裤子同色系的斜挎包,耳朵上夹着一对毛茸茸的兔子耳夹,咬着雪糕的棍子,漫无目的的四处游荡。
二十分钟前,她刚写完作业,新出的剧不想追,刚开学又懒得刷题,索性出门溜达溜达。
溜了十多分钟,时青竹馋瘾犯了,摸到附近便利店买了盒三色雪糕,边走边听歌边吃。
良久,困意袭来,时青竹慢吞吞的往回去的方向走。
走到一条窄小的巷子旁,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时青竹蹙了蹙眉。
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她走到巷子口处,略微歪了歪头,借着月光往里面瞅。
巷子里,有个身形清瘦的黑发少年蜷在地上,旁边几个发色各异的人凶神恶煞,正对着他拳打脚踢。
只是那地上少年的脸,怎么越看越熟悉?
事态紧急,时青竹也懒得管那么多了,再不阻止,那人怕是得被他们打死了。
“喂⼀⼀”
清甜的声音在昏暗的巷子里响起,谢怀舟应声抬头看去,少女一手端着一盒雪糕,另一只手伸直,朝着那帮子混混勾了勾手指,清冷的脸上勾出昳丽的笑,语气散漫又嚣张:“啧,你爹在这呢。”
为首的混混染着一头夸张的荧光绿,猴尖嘴腮,声音沙哑难听,像粗糙沙砾相互摩擦,撞出来的极其刺耳的声响:“你他妈谁啊?少他妈多管闲事。”
时青竹权当复习:“还真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绿毛混混往地上啐了一口:“叽里呱啦讲的什么鸟语,给我上。”
六七个彩虹头朝她冲了过来。
时青竹侧身躲开冲在最前面那人的拳头,把手里未吃完的雪糕往他头上一个暴扣,推着他的肩膀把他砸向另一个人。
后面的人压根没给她思考的时间,一个接一个的扑上来。
时青竹弯腰躲闪,用手肘猛的撞了下其中一个紫毛的肚子,又一拳砸向他的脸。紫毛吃痛,捂着脸连连后退。
十几分钟过去,眼瞅着都解决得差不多了,时青竹转了转手腕,朝着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少年慢慢走过去。
忽的,熟悉的声音响起:“小心后面!”
时青竹几乎是出于本能,侧身,伴着凌厉的腿风,正中身后人的脸,看得谢怀舟叹为观止:“哇塞,厉害啊。”
他仰头靠在墙上,白色的高领毛衣已经染了血污,领口被拉扯变形,露出嶙峋的喉结和精致漂亮的锁骨,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的脸上却没有半点伤痕。
时青竹冷哼:“少贫。你大半夜不回家,就是专门跑这讨打的?”
谢怀舟伸手把额前的发丝往后撩,眉眼前的遮挡消失,少年的凌厉锐意显露无余。
时青竹第一眼就注意到他发色的变化,不由得轻笑一声:“哦,看来是头发染黑了之后看起来有点好学生样,所以才被他们堵这强收保护费了是吧。”
谢怀舟挑眉:“我又不是白给他们打的,我好歹还努力反抗了一下。”
“怎么个反抗法?放狠话吗?”
“不是啊。”谢怀舟的语气颇有些骄傲:“他们打我的时候,我可是死死护住我自己的脸。怎么样?这也算反抗吧?我这么一个丰神俊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美少年,要是脸毁了,那地球就可以爆炸了。”
时青竹象征性的“呵呵”两声,转头看向另一边趴在地上脑袋破了个洞的人,还有地上断成两半的扫把,心中了然,说:“那个才是你努力反抗的产物吧。”
谢怀舟不走心的走戏:“天呐,居然被你发现了。”
“他们搁这堵我要钱,我说没有,这家伙一上来就要动手,我虽然不会打架,但是最基本的借助工具我还是会的。”谢怀舟侧头看着她,平静的解释:“本来我想跑的,但是他们人太多了我跑不掉,只能在这里挨打了。”
一块手帕轻飘飘落入他怀里,谢怀舟抬头,看站在自己身前的少女。
时青竹抱胸站着,清冷皎洁的月光撒在她身上,像是覆了一层朦胧的纱。
她别过头,声线听不出起伏:“擦擦。”
浅绿色的手帕还带着少女身上独有的青柠香,淡淡的,却又无孔不入的侵入谢怀舟体内所有细胞。
鬼使神差的,他捏着手帕,轻轻贴上脸颊。
时青竹恰好低下头看他。
谢怀舟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她,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多谢女侠救命之恩。”
…………
两人走出巷子时,已经十点半了。
谢怀舟把手搭在时青竹肩上,一瘸一拐走得艰难。
月光倾泻而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样走了一段,时青竹无波无澜的声音响起:“要不要我去给你买个轮椅?”
谢怀舟握拳抵在唇前,虚弱的咳了几下:“不用了,我能走回去。”
时青竹淡淡的“哦”了一声,伸手把他搭在自己身上的爪子扒拉开,说:“那你慢慢走,我先回去睡觉了。”
谢怀舟“哎”了一句,突然没了支撑,他摇摇晃晃的往前倒,伸着手在空气里乱抓。
时青竹刚刚打完架,浑身暖呼呼的,就把袖子撸了上去。
忽的,她纤瘦的小臂覆上一只冰凉的手。
时青竹一双桃花眼惊悚的眯起,脑子里闪过无数恐怖片的情节。
她缓缓回头,对上谢怀舟那双漂亮的凤眸,黑沉沉的瞳精准锁定她投过来的眼神,眼底温度升高,笑意毫不掩饰。
“原来女侠大人这么胆小啊。”
他意有所指,目光落在她发顶,语气调侃:“都吓得炸毛了。”
时青竹:“…………”
她不说话,只是没好气的瞪着他。
谢怀舟倒不觉得凶。从他那个角度看,少女发顶毛茸茸的,因为刚刚动手的缘故,面颊带了些粉,殷红饱满的唇瓣微张,耳朵上的兔子耳夹像是她的本体,看起来软软的,武力值却极高。
时青竹别过脸:“放手,肩膀借你。”
谢怀舟见好就收:“得嘞。”
回家的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大部分时间都是谢怀舟在说,时青竹静静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谢怀舟扯东扯西,想到什么说什么,时青竹也不见半点不耐烦,只是一本正经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话痨。”
她跟人说话的时候习惯性的会看着对方的眼睛,平时萦绕在她周身的散漫疏离完全敛尽,只余真诚。
谢怀舟第一次见这样的时青竹,怔愣了下,不自然的盯着地板,半晌,闷闷的“嗯”了一声。
清亮的月光下,少年红透的耳尖极为明显。
时青竹眨了眨眼睛,装作没看见一样,毫无表演痕迹的转移话题:“我今晚可是救了你一命,准备怎么报答我?”
谢怀舟暗骂自己没出息,只是对视,就控制不住的害羞。
他这人有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毛病:一害羞就喜欢胡说八道。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有……”
他刻意拉长尾音,垂眸盯着时青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时青竹唇瓣翕动:“别告诉我你想以身相许。”
谢怀舟插科打诨:“那不成。小爷我要为未来老婆守身如玉的。”
时青竹挑眉:“难不成你要给钱?”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要不要?”
时青竹嗤笑:“谁稀罕你这条命了?”
谢怀舟“切”了一声:“你要我也不给,我这条命可值钱了,我还舍不得给你呢。”
时青竹无语凝滞,只一味抬头望天:“苍天有眼,让这个傻子孤独终老吧。”
谢怀舟:“…………”
谢怀舟身上的伤也就看着唬人,实际都是些皮外伤,最严重的还是他被压到地上的时候自己崴到脚了。
回到谢宅,谢怀舟瘫在沙发上给自己上药,听见三楼传来“咔嗒”的锁门声。
谢逢盛前几天拿下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给全公司上下都放了假,趁他们俩上学的空档,带着景夏飞M国旅游去了。
谢怀舟神态自若的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又顺着楼梯走上三楼回自己房间拿了换洗衣服,拐进浴室。
时青竹把包随手放在桌子上,抬手摘下耳夹,又把头发散开,轻轻拢了拢。
她的房间是景夏布置的,奶白色的门、墙壁、书桌和床头柜,浅绿色的窗帘、地毯还有床上的四件套,可爱的玩偶被摆放在房间各处,还有书桌上的小说和各类小摆件,简直是根据时青竹的喜好量身定做的。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时青竹只觉浑身暖烘烘的,暖得烫jio。
她伸手摁了下书桌旁的开关,床头旁的墙壁应声从中间被劈开,露出一个密闭空间。
时青竹跨步走进去,墙壁又自动复原。
再次走出,她已然换上了一件浅绿色的吊带短裙,如墨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棉拖也被她拎在手上,赤足踩在绵软的地毯上。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突然被人敲响,谢怀舟清沉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同桌,睡了吗?”
时青竹趴在床上看书,旁边的小音响里放着轻缓的纯音乐,白皙纤细的小腿翘着,随着音乐节奏一晃一晃。
“进来。”时青竹看得入迷,心不在焉的喊了一声。
谢怀拧了拧门把手,声音略显无奈:“你锁门了。”
时青竹如梦初醒,“哦”了一声,慢吞吞的从床上滚下来挪到门口给他开了门。
“干嘛?”
“给你送点东西。”谢怀舟拎着一个袋子。
看到时青竹的穿着,他微微一怔。
时青竹喝了口水,见他不说话,问:“你怎么了?”
谢怀舟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咱俩在一个季节吗?”
谢怀舟换了套蓝色系的睡衣,长袖长裤,还毛茸茸的,光是看着都知道有多暖。
时青竹穿着轻薄的吊带短裙,胳膊和腿全都裸露在外面,腰身纤瘦,肩背单薄,蝴蝶骨呼之欲出,看起来风一吹就得倒。
谢怀舟暗自掂量着:以后得给她投喂多少吃的才合适?
“我看你今天一直在揉眼睛,是眼睛不舒服吗?”他盘腿坐在地上,抬着头问时青竹。
时青竹又揉了揉眼睛:“有点。”
“给你。”谢怀舟抬手,递过来一个东西。
宽大的手掌摊开,一瓶眼药水静静躺在他掌心。
“谢谢。”时青竹接过。
谢怀舟把袋子放到书桌上:“给你买了点吃的,嘴馋的时候别老是吃凉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贪凉对身体不好。”
时青竹闷闷应了声,心说这人怎么比自家哥哥还老干部。
她正要伸手拿过零食袋,手腕却突然被人握住。
时青竹抬头,一双亮晶晶的水眸盯着他,哼出一声疑惑的单音节:“嗯?”
谢怀舟指腹压在少女细腻柔嫩的手腕内侧,感受着她跳动的脉搏。
他嗓音含笑,明知故问:“手链哪来的?”
时青竹戴在手腕上那条黑色编制绳,中间穿着一艘用竹子雕刻成的精致的小船,船身刻了一个小小的“桉”字,船尾挂了三条缀着异形珠子的流苏,三颗珠子连在一起,正好拼成“时青竹”三个字的首字母。
时青竹也看了眼那条手链。
她弯了弯眼睛:“你自己做的手链,认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