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下课铃骤然响起,划破了教室里最后的凝神。午间的阳光斜斜地切进窗格,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痕。上午的课总算结束了。
经过昨夜那一场打破隔阂的相处,七班的学生们之间已流动着一种崭新的熟稔。铃声余韵未尽,笑语便漫开,三三两两相约着往食堂去。教室很快空了大半,只余下零星几人——有的伏在桌上午憩,有的窸窸窣窣拆着零食袋,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慵懒的宁静。
“柳兮?”
夏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柳兮从摊开的书页间抬起头,目光安静地转向她,带着无声的询问。
“去食堂吃饭吗?”夏随见她回应,眼角弯了起来,“要不要一起?”
柳兮摇了摇头。一缕碎发随着动作滑落颊边,被她随手拢到耳后。
“我不去。”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纸面上,“你自己去吧。”
说完,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润过唇角。目光便又垂落下去,沉入那片墨字排列的海洋里,将方才短暂的对话隔绝在外。阳光移了半分,正好照亮她握着杯子的手指,纤细,白皙,一动不动。
夏随微微蹙眉,正想再问,前桌的姜可夏已经转过身,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走啦。”姜可夏朝她使了个眼色,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出了教室。
走廊上人声渐远,姜可夏才松开手。夏随揉了揉手腕,有些不解:“怎么了,姜块?”——这是她昨晚征得同意后给姜可夏起的外号。
姜可夏转过身,压低声音:“我和柳兮之前一个班。”
夏随一怔:“可……你们看起来并不熟?昨晚也没见你们说话。”
“她性子冷,话又少,再加上表情总是冷冰冰的……”姜可夏顿了顿,“在以前的班里,没什么人主动接近她。她也不是会主动开口的人。从开学到现在,我跟她说的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话音未落,陆锦州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笑嘻嘻地凑近:“聊什么呢?带我一个呗。”
姜可夏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别老是神出鬼没的。我们在说柳兮。”
陆锦州哦了一声,识趣地靠在墙边,不再插话。
姜可夏转向夏随,声音更轻了些:“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去吃饭吗?”
夏随摇头。
“她家里重男轻女,本来就不宽裕,还有个弟弟。有点钱都紧着弟弟花了。”姜可夏叹了口气,“她连吃饭的钱都紧巴巴的。能上高中,还是因为中考成绩好,学校给免了一年学费。”
夏随垂下眼,半晌没说话。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行,我知道了。”她抬起头,朝姜可夏笑了笑,“谢谢你,姜块。”
姜可夏摆摆手,拉着陆锦州往楼梯口走去。夏随转身回到教室,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回柳兮身旁的位置。午后的时光缓慢流淌,她偶尔抬眼看看身旁专注的侧影,偶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随手涂画几笔,就这样陪了她一整个中午。
巷屿中学的周三下午没有课,因为学校领导是打算让学生们在这个下午放松一下解解心的。柳兮打算去图书馆度过这半天,她看向身旁——夏随不知何时已伏在桌上睡着了,胳膊下似乎压着张涂画过的纸页。柳兮没有细看,拿起书本站起身,轻轻走出了教室。
这个时间的图书馆人很少,寂静中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响。柳兮在书架间寻找需要的资料,并未察觉有人悄悄跟了她一路。她抽出一本书,正要翻开,身旁突然响起一声:
“哇——!”
柳兮整个人一颤,向后退了好几步,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夏随从书架后跳出来,见状立刻慌了,连忙上前:“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想逗你玩,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我以后再也不吓你了!”
柳兮按住心口,深呼吸几次,才慢慢平复下来。她看向夏随,对方脸上写满了懊悔,便出言安慰道。
“没事。”柳兮轻声说,“你怎么来了?”
“醒来看你不在,听人说你往图书馆来了,我就跟过来了。”夏随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话音刚落,一个带着讥诮的女声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那个谁吗,叫什么来着?哦,柳兮。”
夏随抬头,看见一个化着浓妆、没穿校服的女生靠在对面书架上,嘴里叼着棒棒糖,眼神轻飘飘地扫过来。
“你们谁啊?”夏随皱眉。
那女生压根没理她,继续对着柳兮挑眉:“我们柳兮大小姐怎么也不来找我玩啊?我可欢迎你了。噢——我想起来了……”
“你谁啊?”夏随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柳兮身前,语气冷了下来,“脸上粉都卡成地图了,用的什么劣质货?就你这样还想跟柳兮站一块儿?配吗?”
女生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会被这么直接地怼回来。她张了张嘴,却一时接不上话,最后只狠狠“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等她走远,夏随才转过身,看向柳兮,眼里带着疑问。
“初中同学。”柳兮平静地说,“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家的事,就开始针对我。”
“你俩有过节?”
柳兮摇头。
夏随没再追问,随手从架上抽了本漫画,跟着柳兮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桌面上,两人各看各的书,偶尔有翻页的轻响,时光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静。
等到柳兮整理完资料,窗外天色已染上淡淡的橘红。她看向对面——夏随又趴着睡着了,侧脸埋在臂弯里,呼吸轻缓。柳兮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
夏随迷迷糊糊地抬头,睡眼惺忪:“要走了?”
柳兮点头。
两人把书归回原处,并肩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拂过走廊,带着一点凉意。柳兮忽然停下脚步,转向夏随:
“刚才谢谢你。”
夏随歪头:“怎么现在才说?”
“整理资料到一半时才想起来,那时候你已经睡着了。”
夏随笑起来,摆摆手:“这有什么,朋友嘛。”
朋友。
柳兮微微一怔,心底某个角落像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轻轻叩了一下。她想起初中时那些远远避开的身影,那些窃窃私语和躲闪的眼神。从未有人那样站到她身前,用那样鲜活的、不讲理的姿态把她护在身后。
暮色渐浓,走廊的灯光次第亮起。柳兮看着夏随被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似乎也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