谿玥在桌旁站定,指尖微微蜷缩,努力压下梦里残留的心悸,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又疏离:
“请问……这里有人吗?”
萧暮雨抬眼看向他,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得近乎无害,只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坐吧。”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沉淀多年的沉稳,听不出丝毫恶意,反倒让谿玥莫名地松了半口气。
可也只是半口。
他清楚眼前这人是洛俍口中的“狐狸”,是布局害人、手段深沉的角色,绝不能被这副斯文模样骗过去。
谿玥拉开椅子坐下,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抵着桌面,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打探,只是在短暂安静后,抬眼看向对方,语气平静而直接:
“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萧暮雨端起茶杯,指尖在杯壁轻轻摩挲,笑意浅淡:
“哦?谁?”
“洛俍。”谿玥的声音微微绷紧,“关于他的事,你应该有所耳闻。”
萧暮雨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很深,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凝望一段尘封的过往,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外界说的,未必是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谿玥追问,“洛俍被人陷害,锒铛入狱,你敢说这件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茶馆里的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
萧暮雨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看着谿玥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强装镇定、眼底却藏不住青涩锐利的模样,心口莫名一紧。
眼前的少年,眉眼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执拗,明明心底藏着怯意,却偏要硬着头皮直面自己,这份模样,竟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异样。
他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小朋友,有些事,不是你该掺和的。”
“我不是小朋友。”谿玥立刻反驳,“我答应了要帮他查清真相。”
“真相?”萧暮雨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似笑非笑,“你知道真相背后,藏着多少人命吗?”
谿玥心头猛地一震。
人命二字,瞬间和梦里那片刺目的血色重叠在一起。
他攥紧了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
“不管藏着什么,都不能用栽赃陷害的方式解决。”
萧暮雨看着他这副较真又纯粹的样子,心底泛起几分复杂的涩意。
他多希望这孩子永远不用懂这些阴谋血腥,永远不用被仇恨和过去缠住,安稳过好自己的日子。
可偏偏,他还是因为洛家的事,一头卷进了这桩埋了多年的旧案里,再也没法置身事外。
“你真想查?”萧暮雨忽然问。
谿玥点头,眼神坚定:
“是。”
萧暮雨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那你记住——别信洛俍的话,也别信任何人的话。”
谿玥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萧暮雨抬眼,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穿透镜片直直落在他身上,
“这盘棋里,你我都是棋子。
而你,是最不该站在棋盘中央的那一个。”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叮嘱:
“听我一句,别再查了,离洛俍远一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谿玥却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我做不到。”
他看着萧暮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我不能让他就这样平白蒙受冤屈。”
这句话落下,萧暮雨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着谿玥,心头的异样感愈发浓烈,少年眼底的坚定,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避开所有多余的心思,只冷冷丢下一句:
“萧先生,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洛俍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萧暮雨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强压的脆弱与倔强,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藏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有隐忍,有克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身不由己。
他抬眼,语气轻淡得近乎漫不经心,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淡笑,明明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却说得从容笃定,不带半分破绽:
“不是我。”
谿玥盯着他,试图从那张温和的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可萧暮雨眼神平静,神色坦然,半点慌乱都没有。
他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心底的疑惑更重,却又找不到半点反驳的由头。
萧暮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窗外斑驳的光影里,语气淡得像水,只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警告,再不多说半个字:
“路是你自己选的,往后不管遇上什么,都别后悔。”
说完,他便重新低下头,拿起一旁的书卷,不再看谿玥,摆明了不愿再多谈。
谿玥站在原地,胸口憋着一股郁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没能问出任何有用的线索,反倒被萧暮雨几句含糊的话,搅得心神不宁,后背阵阵发凉。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男人,心里清楚,这场对峙,自己从头到尾都落了下风。
而这个叫萧暮雨的人,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并且,这一切都是如此的巧,他的种族,狐狸,母亲他们的姓氏,“萧”,而萧暮雨竟也如此符合?
想什么呢,谿玥,妈妈和小舅舅都死了啊....除了...二舅舅......
他猛地攥紧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刺痛把那些翻涌的念头狠狠压下去。
萧暮雨姓萧,洛俍说他是狐狸,可这世上同姓的人那么多,眉眼相似的也不在少数,怎么可能是他?
良久,谿玥才咬了咬牙,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了茶馆。
直到那道青涩又倔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萧暮雨才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镜片后的眼神瞬间褪去所有温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狠戾。
他轻轻阖上眼,指尖微微颤抖,复仇的路走到尽头,他早已没了退路,也从没想过要留活路。
只是看着谿玥的背影,他心底那点仅存的柔软,终究还是动了。谿玥快步走出老旧茶馆,巷口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的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底的烦闷与困惑。
他攥着拳走在青石板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和萧暮雨的每一句对话,还有对方那双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萧暮雨的否认太过坦然,警告又太过隐晦,明明处处透着古怪,他却抓不住一丝一毫的破绽,这种无力感,让他格外烦躁。
他原本以为,只要找到萧暮雨,就能问出洛俍冤案的线索,就能一步步靠近真相,可此刻他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完全看不透的人,对方像一团裹在迷雾里的影子,看似近在眼前,却怎么也摸不透。
梦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刺目的血色、母亲绝望的哭喊、还有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每次想起,都让他心口抽痛,留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恨意。
他总觉得,这场针对洛俍的阴谋,和自己那些模糊的噩梦,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可他找不到任何证据,也没人能给他答案。而茶馆内,萧暮雨依旧坐在原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茶杯壁,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移,落在他苍白的指尖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凉。他缓缓睁开眼,望着谿玥消失的方向,喉结微微滚动,指尖微微收紧。
他知道,这孩子回去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拦不住,那他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萧暮雨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浅灰色的衣衫,眼底那点仅存的温和彻底敛去。他拿起桌上的书卷,缓步走出茶馆,身影很快融入巷子里的人流之中,朝着与谿玥相反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踏向一条早已注定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