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绝宗的戒律堂,终年浸在山涧寒气里,青石板地凉得刺骨,两侧立着刻满门规的石碑,风一吹过,便带着几分肃穆冷硬。
花枝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一身单薄。
她不过是修炼时不慎走火入魔,乱了灵力运转,又恰逢长老巡山撞见,便罚她在此跪足三个时辰,静心反思,巩固心法。
殿外偶尔有弟子路过,脚步轻浅,不敢多言。戒律堂的规矩森严,便是同门,也不敢随意靠近惊扰。花枝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轻轻攥着衣料,微凉的触感从膝盖蔓延上来,渐渐麻木。
她不是没受过罚,凌绝宗规矩多,她性子软,修炼又时常慢半拍,偶尔出错是常事。可每次被罚,心里总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直到某个身影出现,才会被一点点填满。
此刻跪得久了,思绪便不受控制地飘远,不是飘向凌绝宗的云雾仙山,而是飘回了上一世,那个喧嚣又温暖的人间,那个满是书本、灯光和她的身影的夜晚。
那时候,她还不是凌绝宗的小弟子花枝,只是个普通的学生,成绩平平,性子怯懦,尤其怕英语。单词记不住,课文背不来,一开口就磕磕绊绊,满脸通红。
那天是晚自习,英语老师把她留了下来。
教室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灯管发出微弱的白光,窗外夜色沉沉,连虫鸣都淡了。老师拿着课本,皱着眉,语气算不上严厉,却足够让她紧张得手心冒汗。
“这篇课文,背不下来不准走。”
花枝低着头,看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只觉得头晕目眩。她试着背,可刚开口就卡住,单词混在一起,怎么也串不成句子。老师叹了口气,让她先读,读熟了再背。
可她连读都读不顺,音标记不牢,发音歪歪扭扭。实在没办法,她只好拿出笔,在单词旁边标上中文谐音,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写得小心翼翼,像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偏偏这一幕,被回头的老师撞了个正着。
老师无奈又好笑,点了点她的课本:“就知道你会来这一套,标谐音能记住一辈子?好好读,用心记,不准再投机取巧。”
花枝脸瞬间红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好把那些谐音划掉,一个词一个词地跟着老师念,笨拙又认真。一遍,两遍,三遍……不知道读了多久,原本晦涩难懂的句子,终于慢慢顺了下来。
等她磕磕绊绊把课文读完,窗外早已夜深人静,晚自习早就结束很久了。
老师收拾好东西,语气软了下来:“总算读下来了,下次上点心,别总让人心累。”
花枝低着头小声道歉,跟着老师走出教室,刚到走廊,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墙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是晟愿。
她心里一紧,又暖又酸。
她被留到这么晚,晟愿竟然一直没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在外面,没有催促,没有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盏灯,在漆黑的夜里,只为她亮着。
老师也看见了,脚步顿了顿,看了看花枝,又看了看晟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花枝,你看看你朋友多好,这么晚了还一直等着你。以后英语上点心,别总让人家等你,知道吗?”
花枝低着头,眼眶微微发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老师把她们送到宿舍楼下才离开。楼道里的灯光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花枝走得很慢,心里又愧疚又不好意思:“对不起啊,让你等这么久……”
晟愿却只是轻轻摇头,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温柔,声音轻得像风:“没事,我愿意等。”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却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她那时候性子软,遇事容易慌,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是晟愿一直陪着她,包容她的笨拙,等待她的缓慢,把她所有的不完美,都轻轻捧在手心。
不管多晚,不管多累,只要她回头,那个人一定在。
后来她常常想起那个夜晚,想起教室里的灯光,想起老师无奈的叮嘱,想起走廊里安静等待的身影,想起那句温柔的“我愿意等”。
那是她上一世,最温暖的光。
而这一世,在凌绝宗,这份光,依旧是她的。
花枝轻轻吸了口气,把飘远的思绪拉回戒律堂。山风穿过殿门,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底的暖意。
她知道,此刻的殿外,一定也有一个人,在安静地等她。
就像上一世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轻不重,沉稳又熟悉。花枝的心轻轻一动,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戒律堂的长老早已闭目养神,仿佛不曾察觉。
脚步声停在殿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株挺拔的竹,守在殿外,替她挡住山间的寒风,也守住她的安稳。
花枝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放松下来。
她知道,是晟愿。
她被罚跪在这里,她从始至终都知道,晟愿一定会来,一定会等。
凌绝宗的规矩再严,戒律堂再冷,只要有那个人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时间一点点过去,三个时辰终于满了。
长老睁开眼,淡淡开口:“起来吧,日后修炼用心,不可再懈怠。”
“是,弟子知错。”花枝恭敬行礼,慢慢站起身,膝盖早已麻木,微微一晃,差点站不稳。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温暖有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花枝抬头,撞进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眸里。晟愿站在她面前,一身凌绝宗的白衣,纤尘不染,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却又笑得温柔:“跪久了,慢点。”
他扶着她,动作自然又小心,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她磕着碰着。
两人并肩走出戒律堂,山间的月光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清冷又温柔。
花枝低着头,又开始装失忆,小声说:“你来了。”
就像上一世那个夜晚一样,她总让她等。
晟愿侧头看她,月光落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轻缓,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愿意等你。”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不管是人间深夜的教室,还是仙门清冷的戒律堂。
只要是你,多久都愿意。
花枝心里一暖,眼眶微微发热,却忍不住弯起嘴角,露出一点浅浅的笑。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不值得被人好好对待。可晟愿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她值得。
值得被等待,值得被偏爱,值得被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地珍藏。
山间风轻,月光温柔。
两人并肩走在凌绝宗的石板路上,身影相依,慢慢走远。
殿内的冷意早已散去,心底只剩下满满的暖意。
原来有些执念,不是用来忘记的。
而是用来重逢,用来珍惜,用来一辈子放在心底,甜到岁岁年年。
就像她和晟愿。
上一世,她等她,陪她走过人间烟火。
这一世,她守她,伴她看遍仙山云月。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只要身边是她,便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