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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

公寓里的挂钟敲了十一下,午夜了。

顾决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祁门红,茶泡在骨瓷杯里,香气袅袅的,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指尖。窗外的雪还在下,雪粒敲着玻璃,细细碎碎的响,像有人在轻轻叩门。顾决抬眼看向玄关,门口空空荡荡的,林承泽还没回来。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十次彻夜不归了,每回都是这样,留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里,守着一杯温茶,等一个归人,等到茶凉,等到天亮。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里带着倦。从傍晚等到现在,他在沙发上迷糊了又醒,醒了又迷糊,梦里全是林承泽的脸,有时温柔地笑,有时冰冷地看他,让他心慌。每回醒来,头一件事就是看玄关,可每回,都是失望。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消息,没有电话。顾决拿起来,解锁,点开和林承泽的聊天框,最后一条停在他昨天下午发的「记得按时吃饭」,林承泽只回了一个「嗯」,再无下文。往上翻,聊天记录里,林承泽的话越来越少,从最初的长篇大论,到后来的三言两语,再到现在的只字片语,连字都懒得回了。


顾决放下手机,靠回沙发,闭上眼,那些藏在日常里的细痕,又一点点浮上来。他想起上周六,难得的休息日,林承泽说陪他去康河划船,他高兴了好久,早早备好了野餐篮,里头是林承泽爱吃的三明治、水果,还有一瓶红酒。


那天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疼。康河边的石板路上积着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们租了艘小船,划在康河上,水面的薄冰被船桨划开,发出清脆的声音。顾决靠在林承泽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觉得日子静好,一切安稳。


林承泽划着船,偶尔低头看他,眼底带着温温的笑,像从前一样。可顾决感觉得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颤,划船的动作也有些僵,不像从前那样松快。他问林承泽是不是累了,林承泽只说:「没事,好久没划了,手生。」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温柔依旧,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野餐时,林承泽吃得很少,只偶尔咬一口三明治,抿一口红酒,目光总时不时瞟向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却从不接,也不回。顾决问他是不是有急事,他只说:「没事,公司的人,有点小事问问。」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搁在一旁,伸手握住顾决的手,说:「别想了,今儿好好陪你。」


他的手心冰凉,指尖微微发颤,握得顾决的手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顾决感觉得到,他心里藏着事,很多很多,却不肯说。他想问,又怕坏了这难得的温馨,只好装作不懂,装作高兴,陪着他,在康河边,过了一个看似温柔、却暗藏心事的下午。


回来的路上,林承泽走得很快,依旧沉默。路过一家珠宝店时,顾决停下脚步,拉了拉林承泽的衣角,指着橱窗里的戒指,笑着说:「你看,和咱们的一样。」林承泽顺着他手指看去,眼底的温柔瞬间散了,闪过一丝复杂,快得像流星划过,他只淡淡说了句:「嗯,一样。」然后拉着顾决的手,匆匆离开,没再多看一眼,仿佛那对戒指,是什么洪水猛兽。


顾决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他不明白,林承泽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不明白那些从前的温柔,那些从前的承诺,怎么会一点点模糊,一点点远。他不明白,林承泽为什么宁愿一个人扛着所有,也不肯告诉他,为什么宁愿让他担心,也不肯让他分担。


他想起前几天,收拾林承泽衣服时,在他大衣口袋里摸到一张叠着的纸。他好奇地打开,上头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签名,还有些他看不懂的术语,像是一份合同,又像是一张欠条。纸的右下角,写着一个日期,是下周五,还有一个陌生的名字,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狠劲。


他把纸折好,塞回林承泽大衣口袋,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沉。他想问问林承泽,这张纸到底是什么,想问那个陌生的名字是谁,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林承泽回避的眼神,或是敷衍的语气,挡了回去。


他也想过,是不是自己太敏感,太多心。是不是林承泽真的只是公司忙,只是压力大,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处理自己的事。他想信,信他们的感情,信林承泽对他的爱,像从前一样,没变过。


可那些藏在日常里的细痕,那些越来越明显的变化,那些无法忽略的心事,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让他骗不了自己。他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在慢慢丢,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他想抓,抓不住。


公寓里的挂钟,又敲了一下,十二点了。顾决抬手摸了摸茶杯,茶已经凉透了,像他这会儿的心。他起身,走到厨房,把凉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还是祁门红,还是骨瓷杯,茶香依旧,却再没从前的温度。


他走到阳台,推开窗,寒风卷着雪粒灌进来,冻得他一哆嗦。楼下的街空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条孤孤零零的路。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盏灯亮着,其中一盏,是林承泽公司的灯,在雪雾里,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像林承泽这会儿的身影,在黑暗里,一个人撑着。


顾决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那盏灯,心里酸酸的。他想给林承泽打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问问他吃了没,问问他冷不冷,可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他怕自己的电话,会扰了林承泽,怕自己的关心,成了负担,怕电话那头,传来林承泽疲惫的、不耐烦的声音。


所以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盏灯,在雪雾里亮着,看着雪,在路灯下飘着,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那个归人,等那个他深爱的人,哪怕等到天亮,哪怕等到茶凉,哪怕等到心冷。


他不知道,这会儿的林承泽,正坐在写字楼的办公室里,坐在冰凉的办公桌后,面前堆着厚厚的文件,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上头是公司的账,红色的赤字,像一道血痕,刻在屏幕上,刻在他心上。


他的手机,搁在办公桌旁,屏幕亮着,上头是无数个未接来电——银行的、合作方的、那些催债的,每一个电话,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他不敢接,也不能接,他怕那些冰冷的声音,怕那些咄咄逼人的质问,怕那些带着威胁的话,会让他彻底垮掉。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他想起顾决,想起那个在公寓里等他的人,想起他温温的笑,想起他暖和的手,想起他泡的祁门红,茶香袅袅,暖到心里。心里的酸涩,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了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烦躁,所有的绝望。


他想回去,想立刻回去,回到那个暖和的公寓,回到顾决身边,想抱着他,告诉他一切,想让他陪着,想和他一起扛过这场风雨。他想告诉顾决,公司钱断了,他欠了一大笔债,他被人威胁,被人逼着,他快撑不住了。


他想告诉顾决,他不是故意晚归,不是故意沉默,不是故意疏远,他只是怕,怕自己的事,会连累顾决,怕那些黑暗和脏污,会沾到顾决身上,怕顾决跟着他,受委屈,受伤害。


他想告诉顾决,他爱他,从来都爱,从没变过,像当初在爱丁堡的银匠铺里,刻下彼此名字时说的那样,一生一世,不分离。


他想做出改变,想放下自己的骄傲,想对顾决坦白一切,想和他一起,面对所有的难,所有的风雨。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忙完这阵,就带着顾决,离开剑桥,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哪怕从头再来,哪怕一无所有,只要有顾决在,就好。


可他不敢,他怕,怕顾决知道真相后,会怕,会走,会嫌弃他。他怕自己给不了顾决将来,怕自己连顾决都护不住。他是骄傲的,从一无所有拼到现在,从不肯低头,从不肯认输,可在顾决的平安面前,他的骄傲,一文不值。


所以他只能选沉默,选一个人扛着,选用自己的法子,护着顾决,哪怕这份护,会让顾决担心,会让彼此疏远,会让自己痛不欲生。


他掐了烟,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看着康河边的红砖小楼,在雪雾里若隐若现,那是他和顾决的家,是他心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和。


他抬手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戒指里头,刻着顾决的名字缩写,冰凉的金属触感,却带着一丝温度,那是顾决的温度,是他活着的劲儿。


他想,等过了下周五,等把所有的事都料理干净,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回去,回到顾决身边,告诉他一切,和他一起,面对所有。


他想,再等等,再撑撑,一切都会好的。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事,从来不会等他。有些结局,从来不会因为他的执念,而改变。他想做出的改变,想说出的话,想兑现的承诺,终究会被现实,碾得粉碎。


雪还在落,落在剑桥的每个角落,落在写字楼的玻璃上,落在红砖小楼的屋顶上,也落在林承泽的心上,冰凉刺骨,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像黑夜里的一点光,撑着他,撑过这个漫长的、寒冷的夜。


只是他不知道,这束光,终究会灭。这个夜,终究会到头。而他和顾决的故事,也终究会在这个雪夜,走向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冰凉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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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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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一场

作者: 塞上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