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清早推开窗,外头已经白茫茫一片。顾决拢了拢身上的羊绒大衣。
公寓在康河边,红砖小楼带着个小院。冬青枝桠被雪压得弯弯的,扫雪的竹耙还靠在墙角,木柄上仿佛还留着林承泽掌心的温度。顾决踩着雪走过去,拂了拂耙子上的雪,指尖碰到冰凉的木头,忽然想起昨晚林承泽回来时,也是这么握着这把耙子,一声不响地扫院子里的雪。路灯昏黄,照得他背影格外单薄。
这已经是一个月来,林承泽第无数次晚归。
从前的林承泽,再忙也会提前发消息,会绕路去那家手工曲奇店,买一盒刚烤好的蔓越莓曲奇。回来时大衣沾着雪,曲奇却揣在怀里,温温热热的。可现在,消息少了,回来得晚了,有时整夜不归,只留一条简短的:“公司有事,别等。”
顾决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客厅壁炉里还有一点余火,木柴烧得只剩暗红的炭。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牛奶杯,杯沿留着奶渍——是他昨晚给林承泽温的,到最后也没喝。沙发旁的地毯上,扔着一双男士皮鞋,鞋面上沾着泥和雪水,鞋跟那儿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东西刮的,擦也擦不掉。
这双鞋是林承泽顶喜欢的手工牛津鞋,他一向爱惜,每次穿完都会仔细擦过,鞋油抹得锃亮,从不让鞋面沾一点脏。可现在,这双鞋就这么扔在地上,划痕刺眼,泥渍也没清,显然是主人回来时,累得顾不上这些了。
顾决弯腰拾起鞋,指尖抚过那道划痕,心里隐隐发紧。他走到玄关,打开鞋柜,里头整整齐齐摆着林承泽的鞋,每一双都干干净净,只有手里这双,显得格格不入。鞋柜角落放着个小鞋油盒,盒盖开着,刷子掉在一边——林承泽昨晚回来,是想擦的,终究是没力气了。
他拿着鞋回到客厅,找来鞋油和刷子,一点一点仔细擦。鞋油味混着壁炉的木柴香,在空气里漫开,熟悉,却让人心头发慌。他想起这一个月来,林承泽身上那些细小的变化,那些被他忽略的、藏在日常里的痕迹,这会儿全涌了上来。
林承泽的烟抽得凶了。从前他几乎不碰烟,只有谈成重要合作或是特别烦心时,才会偶尔抽一根,也从不在屋里抽,怕熏着他。可现在,林承泽身上的烟味越来越重,有时在阳台上偷偷抽,烟灰缸里积了满满一缸。顾决问起,他只说:“公司最近压力大,抽几口解闷。”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手机总是调着静音,从不离身。从前的林承泽,手机常随意搁在茶几上、沙发上,洗澡时也会放在浴室门口,从不遮掩。可现在,手机永远攥在手心里,屏幕朝内,调着静音,连睡觉都压在枕头下。偶尔有电话进来,他会立刻起身去阳台,压着声音说话,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烦躁,从不让他听见半个字。顾决偶尔问起,他只说:“公司的事,你不懂。”草草带过。
此外,他的眼底总是红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差。从前的林承泽,作息再忙也会保证睡眠,眼底总是清亮的,带着温润的笑。可现在,他眼里布满血丝,黑眼圈重得像抹了灰,脸颊瘦得有些塌,连合身的西装都显得有些空荡。顾决心疼,让他多休息,给他炖了汤,他却只喝两口就放下,说:“公司还有事,得赶紧回去。”匆匆忙忙地走,留下一碗温热的汤,在桌上慢慢凉透。
书房也开始锁着了。从前的林承泽,书房门总是敞着,顾决可以随意进出,有时陪他看文件,有时窝在沙发上看书,林承泽会偶尔停下手里的活,揉揉他的头发,温温地笑。可现在,书房门总是锁着,钥匙从不离身。顾决偶尔路过,能听见里头翻文件的声音、打电话的声音,还有偶尔低低的叹息。他敲门问,林承泽总要隔一会儿才开,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说:“在忙要紧的事,别扰。”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还有那些小习惯,也在一点点变。从前林承泽爱喝手磨的蓝山咖啡,每天早上都会亲手磨一杯,满屋飘香;现在他却开始喝速溶的,一杯接一杯,像是靠这个撑着。从前他爱听古典乐,看书看文件时总放着轻柔的钢琴曲;现在手机里却常放着节奏很强的摇滚,声音压得低,却还是能听出里头的焦躁。从前他总爱牵着他的手,在康河边的石板路上慢慢走,聊着天,看风景;现在却总是走得很快,沉默着,偶尔顾决去牵他,他会下意识地躲一下,指尖冰凉,带着点僵硬。
顾决擦完鞋,把鞋放回鞋架上。鞋子恢复了光亮,可他心里的不安却像潮水,一阵一阵往上涌。他走到阳台,推开窗,寒风卷着雪粒灌进来,冻得他一哆嗦。康河水面结了层薄冰,河边的游船停在岸上,被雪盖着,像一个个白色的小房子。不远处剑桥大学的楼尖顶在雪雾里若隐若现,熟悉的景,却让他觉得陌生。
他想起昨天下午,去林承泽公司送午饭。公司在剑桥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装修精致,平日里员工们总带着笑,气氛轻松。可昨天去时,楼里却异常安静,员工们都低着头,匆匆走着,脸上带着焦虑,没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林承泽办公室门关着,他敲了敲门,里头传来压抑的一声:“进来。”
推开门,烟味扑鼻。林承泽坐在办公桌后,面前堆着厚厚的文件,眉头锁着,手里夹着烟,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一堆烟蒂。桌上电脑屏幕亮着,上头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顾决看不懂,可那些红色的部分,格外刺眼。林承泽见他进来,脸上的烦躁瞬间散了,挤出一丝温温的笑,掐了烟,说:“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等么?”
顾决把午饭放在桌上,是林承泽爱吃的清蒸鱼和白米饭,还有一碗菌菇汤。他伸手想摸摸林承泽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累坏了,林承泽却偏头躲开,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公司最近忙,等忙完这阵,好好陪你。”他的背影在落地窗前,显得格外孤单。窗外的雪下得很大,模糊了他的轮廓。
顾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酸的。他想说“我等你”,想说“不管什么事,我都陪着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感觉得到,林承泽有心事,很多很多,却不肯说。他怕自己问了,反而添乱,怕自己的关心,成了负担。
所以他只轻轻说了句:“那你记得吃饭,别太累。”转身离开,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林承泽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那叹息声,像根针,扎在他心上。
回到公寓,顾决坐在客厅沙发上,壁炉的火已经灭了,屋里渐渐冷下来。他裹紧大衣,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重。他不知道林承泽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他在等,等林承泽愿意告诉他一切的那天。他想信,信林承泽说的,忙完这阵,就会好好陪他。他想抱着一点希望,希望那些不安,都只是自己多想。
可他不知道,有些事,一旦起了头,就再也回不去。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那些藏在日常里的细痕,早就在预示结局,只是他那时太过年轻。
雪还在落,落在剑桥的每个角落,落在康河的冰面上,落在红砖小楼的屋顶上,也落在顾决的心上,冰凉刺骨,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像黑夜里的一点光,撑着他,等那个晚归的人,等那个他深爱的人。
只是他不知道,这束光,终究会被大雪扑灭。这场等待,终究会落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