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使大人,留步。”
浅淡水雾还萦绕在近海礁石滩,潮风卷着微凉的海腥气漫开。许常晞缓步而立,身姿散漫如闲庭信步,一双潋滟桃花眸落向习安,眼底情绪淡得像笼着一层薄雾。
她对习安,确实藏着几分真心赏识,可若论神君继任之人,还差得太远。
除却晏卿疏,她从不觉得旁人有资格坐那尊位。可她心里也透亮,阿疏身世特殊,真坐上那个位置,只会沦为旁人暗算的靶子。
更何况,晏卿疏本就不能登临神君之位。
这点,许常晞看得比谁都清楚。
习安刚了结深海鲛人三太子遇险的差事,一身衣袂还沾着未散的深海水汽,正欲踏着云光赶赴神界议事,刚踏上岸,周遭便骤然凝起一层无形结界,将整片滩涂隔绝开来。她无奈轻叹:“好罢,许大人有话不妨直言,还请速决。”
“如今境界?”许常晞开门见山。
“天神巅峰,半步上神。”习安应声从容。
“破境是几时?”
“去年夏末。”
短短半年光景,从真神一路冲到天神巅峰,半步踏足上神之列,足见习安天赋卓绝,心性更是极致刻苦。
凡人修道攀至天神本就难于登天,多少修士穷尽万古光阴,终生卡在天神门槛,摸不到上神分毫。放眼偌大神界,在册上神不过九位,半步上神寥寥二十余人,习安,是里头最年轻的那一个。
修行之事,从不是单单靠努力便能成事。天赋、机缘、气运,缺一不可。有时天道偏爱,便能顺风顺水;若无眷顾,纵使拼尽全力,也终究差那临门一脚。不行,便是不行。从来没有什么道理。
神界神阶壁垒森严:灵神、真神、天神、上神、神君。
唯有登临上神,方能获封神号,才有角逐神君之位的资格。同阶上神辈分平齐,无先后长幼之分;上神之下,皆有森严等级。
习安身居上使一职,专职辅佐神君,地位凌驾众天神之上,仅略逊上神半分,唯独直属神君调度。
众神心底难免不服,她资历浅薄、年岁尚轻,却独得神君偏爱,看重程度几乎与晏卿疏持平,甚至隐隐有过之之势。
可许常晞早已看透神君的心思。
哪里只是单纯培植后辈?这盘棋,下得极深。既捧出了新生翘楚,敲定继任人选,更暗藏算计,直指晏卿疏。
晏卿疏,注定不会是下一任神君。
她是神界精心捧起、可供后人超越的标杆,是臣;而习安,是日后执掌三界的君。
旁人只羡晏卿疏得天独厚,是天道亲眷、神君偏爱,生得绝色、天赋逆天,好似生来便坐拥一切荣光。
唯有许常晞清楚,那一身惊艳世人的本事,全是阿疏熬尽血泪、拼死苦修换来的。她懂她的隐忍,懂她的煎熬,懂她藏在清冷眉眼后的万般苦楚。可世间众生,皆以为她毫不费力。
许常晞懂神君的布局,明白内里的权衡算计,看得通透,心知肚明。
可她绝不认同。
阿疏从不该是谁的棋子。
若这棋局违了她的心意,那她便亲手掀翻,重开一局。
她的晏卿疏,该是悬于九天的皎皎明月。
随性而来,随心而去;想普照众生便洒下清辉,想隐于云间便无人惊扰。
自在随心,无拘无束。
谁也不能伤她分毫,谁也不能令明月坠落。
“上使大人当真后生可畏,厉害至极。”许常晞敛了眼底锋芒,字字避开所有能伤及晏卿疏的隐患。
习安眸光微凝,语气正色:“谬赞,不敢当。若许大人是为神君继任一事而来,还请见谅——您不属于神界,此番事,您无权干涉。”
“那穿越者一事呢?”许常晞笑意凉淡,“我既不算神界之人,那我若动手斩了所有穿越者,又当如何?”
“大人万万不可戏言。”习安神色一紧。
“我没别的意思,也不是说笑。你觉得我可以这么做,也敢这么做。”许常晞话音落地,掌心寒光乍现,一柄长剑瞬时出鞘,腕间轻转,挽出一道利落漂亮的剑花,随即垂落身侧。
此剑名明灭。
剑身莹白似雪,流转细碎流光,朱红剑穗悬于柄末,底端錾着古朴剑名,艳色衬白刃,凌厉又惹眼。
习安眉心轻蹙:“大人,您……”
不等她说完,许常晞淡然打断:“不是杀你而是告诉你,神君这个位置,我可以助你。”
习安陡然一怔,随即蹙眉:“大人莫要随口妄言。”
许常晞缓步上前,面上笑意温和,眼底却凝着彻骨寒意。被这双桃花眸静静注视,习安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忌惮,那是凌驾众生之上,顶尖强者独有的威压。
磅礴神力缓缓铺开,沉沉覆下。
习安身形依旧挺立,心底那层防备,却早已溃不成军。
许常晞从没想过逼她下跪。这份威压,是明示,是拉拢,是告诉她,她们,本是一路人。
直到此刻,习安才彻底醒悟:晏卿疏的实力,从来不止表面那般简单。能与许常晞并肩同行,只会更强,从无弱势。即便日后登临神君之位,手握传承神力,也终究压不住她们二人分毫。
“习安,我能帮你。”许常晞收了几分气场,语气诚恳,“论眼下局势,你确实是最合适的继任之人。”
“更何况,你以为神君那只老狐狸,会真心让你安稳坐上去吗?”她顿了顿,补道,“不过能否坐稳,终究要看你自己。”
方才一直垂眸不敢直视她的习安,此刻终于抬眼,轻声反问:“那许大人所言,当真?”
“看你。”
许常晞抛下这话,转身拂袖而去。周遭禁锢的结界随她身影消散无痕。
习安定了定心神,俯身拾起一枚悄然落在脚边的桃花瓣,那是方才许常晞停留时,无意间落下的。
耽搁了时辰,她不敢多留,即刻化作流光赶赴神界大殿。
恰逢殿内争论最激烈之时,她规规矩矩入内,安安静静立在一侧,静待议事落幕。
有人追问迟到缘由,她只淡淡简述几句,分寸拿捏得当。谈及许常晞,也寥寥带过,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曾吐露。
她分明看见,素来目视前方、淡漠如局外人的晏卿疏,在她提及那抹红衣时,目光轻轻落了过来。
这二人,果然情深义重。
习安暗自凝神,才发觉自己周身被施了隐匿心声的术法,她听不见旁人杂念,旁人也窥不破她心思。
她怎会没有野心?
从凡尘凡人一路血拼登顶,凭一身硬本事走到今日,骨子里藏着的执念,从来都是往上走。修行之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稍有松懈,便会被后来者狠狠踩下,上不去最顶,就会随时被人半路踹下来。
她心里透亮,神君看似捧她,实则不过把她当成棋子。
云定君那只老狐狸,怎会心甘情愿把至高尊位全盘相送?
她赌不起,也输不起。
如今是她与晏卿疏两相制衡,日后呢?还会冒出多少旁人?
她无依无靠,孤身一人,能依仗的,从来只有自己。
晏卿疏本就无意尊位,这点她心知肚明。那这神君之位,她势必要拿下。
活下去,站得更高,成为无人能撼动的强者,是她唯一的路。
神君之位,便是这世间最高的顶峰。
她活下去是基本,而成为神界之主是目标。
是目标,不是梦想。是一定,不是可能。
习安的野心,从来不是缥缈空想,是笃定的目标,是势在必得。
早在许久之前,她便已然将自己,放在了未来神君的位置上。
神君想借立储激励众仙百花齐放,可真正被点燃执念、一心登顶的,从来只有她习安一人。
强者带领的是一群强者,而并非一群水货。
只要坐上去,她便有十足把握,牢牢坐稳。
这是她的自信,不是自负。
“许常晞,倒是个绝佳的助力。”
习安心底默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浅得无人察觉。殿内众神争执不休,神君看在眼里,只当她是为即将到手的尊位暗自欣喜,心底暗自评价二字:无知。
可艳羡,也是真的。
她多羡慕晏卿疏,能有许常晞这般后盾,为她撑腰,与她同行,予她安稳。
她也想有一个能交心托付、并肩作战的知己,能为自己兜底,护自己周全。
可惜,她从来没有,或许往后 ,也不会有。
但无妨。
孤身一人,也挡不住她步步登顶。
更何况,许常晞与晏卿疏这份旁人难及的情谊,从来都藏着软肋。
譬如现在,她习安,恰好能借着这份羁绊,成全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