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红光原来是半截断裂的信号灯,卡在塌陷的铁架之间,一闪一灭,像只坏掉的眼睛。萧沉舟没停,抬脚踩过一堆扭曲的钢筋,湿透的作战靴在泥水里发出“噗嗤”一声闷响。后面的姬昭昭扶了下额头,鼻血已经止住,但太阳穴还在跳,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脑壳里敲钉子。
陆九川走在最后,右臂的布条又渗出血来,他低头看了眼,没吭声,只是把枪换到了左手。刚才烧掉所有电子设备后,他们彻底成了瞎子,连指南针都没得用。现在全靠萧沉舟带路,而萧沉舟,只说了一句:“往北。”
“你真记得路?”他终于忍不住问。
“不记得。”萧沉舟头也不回,“但我记得风向。半小时前刮的是东南风,现在打在脸上的,是偏西的冷气流。我们没走错。”
姬昭昭蹲下来,手指抹过一段裸露的铁轨。金属冰凉,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绿苔。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微微收缩:“有人拖着重物从这儿经过,大概……三个小时前。东西很沉,轨道有压痕,而且——”她顿了顿,“拖动的人走得急,中途摔过一次。”
“还能看出是谁?”陆九川问。
“我又不是狗。”她站起身,甩了甩手,“但能确定,这不是巡逻队的路线。他们不会用铁轨运货。”
萧沉舟点点头,继续往前。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五米,头顶偶尔传来金属锈蚀断裂的“咔哒”声,像是老房子在半夜咳嗽。三个人用绳索连着,防止走散。没人说话,只有踩水、喘气、布料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
两小时后,地面开始出现碎玻璃和塑料残片,接着是一排倒塌的岗亭,门牌只剩半个字:“气……象……”。他们到了。
废弃气象站像个被掏空的铁皮罐头,外墙爬满藤蔓,窗户全碎了,门歪在一边,上面用红漆涂了个骷髅头,下面写着“有毒,勿入”。陆九川冷笑一声:“还挺敬业。”
“绕后。”萧沉舟低声说,“前门太敞,容易被伏击。”
他们贴着墙根移动,绕到建筑背面。那儿有个半塌的通风口,勉强能钻人。姬昭昭正要进去,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二十米外的垃圾堆旁,蹲着个男人。
他背对着他们,右腿明显短一截,走路一瘸一拐,左手拄着根铁棍,右手在翻垃圾桶。背包鼓鼓囊囊,外面别着几张泛黄的照片,风吹得哗啦响。
“目标确认。”陆九川摸枪,“一个平民,或者伪装者。”
“等等。”姬昭昭突然出声。
她盯着那张照片——其中一张上,几个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门口合影,最边上那个女人,戴着一枚蓝徽章。
和她幻象里的一模一样。
“先别开枪。”她说,“让我去。”
“你疯了?”陆九川瞪眼,“万一是陷阱?”
“那就一起死。”她已经往前走了,“反正我现在流的鼻血,够给整条街刷墙了。”
萧沉舟没拦她,但手指在战术带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平稳。那是“准备接应”的暗号。
姬昭昭慢慢靠近,手按在刀柄上。男人听见脚步,猛地回头,眼神惊慌,下意识往后缩,结果绊在破箱子上,一屁股坐进垃圾堆。
“别动!”她喝道。
男人举起双手,声音发抖:“我没武器!真的!就找点吃的……罐头、面包袋都行……”
她蹲下来,盯着他背包上的照片:“你认识这个人?”
男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认识啊,陈明远教授,我导师。十年前‘灰幕一期’项目组的首席。你从哪儿看到的?”
“你叫什么?”她没回答。
“陈砚舟。”他叹了口气,“曾经是北方基因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现在嘛——”他拍了拍义肢接口,“是个废品回收爱好者。”
姬昭昭回头看了眼萧沉舟。他站在十米外,没靠近,但左手一直压在胸口,隔着衣服能看见防磁盒的轮廓。
“他说他是研究员。”她传话。
“哪个研究所?”萧沉舟问。
“北方第七,编号N-7G。”陈砚舟抬头,“你们要是军方的,应该听说过。就是那个三年前被炸平的‘黑项目窝点’。”
陆九川皱眉:“那地方对外宣称是病毒泄漏。”
“对,烧干净了,证据也没了。”陈砚舟苦笑,“除了我这条腿,和脑子里的东西。”
萧沉舟终于走近。他蹲下,直视对方眼睛:“你能检测生物样本吗?”
“看是什么。”陈砚舟瞥了眼他胸口,“如果是活体组织、变异细胞、或者某种高密度能量结晶……可以试试。我包里有简易质谱仪,还是完好的。”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陆九川怀疑地问。
“逃命的时候顺的。”他耸肩,“顺便还拿了些不该拿的数据。所以他们砍了我一条腿,还在我女儿坟前撒盐。”
没人接话。
过了几秒,萧沉舟开口:“你为什么在这儿?”
“等风。”他说,“每月底西北风最强,会吹开边境线的监测雾墙,持续十七分钟。我打算今晚溜过去。你们呢?逃兵?叛逃科学家?还是——”他目光扫过三人,“某个实验的漏网之鱼?”
姬昭昭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作战服内袋,取出裹着湿布的防磁盒。
陈砚舟的眼神变了。
他没伸手,只是盯着那盒子,嘴唇微微发抖:“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秘境核心区。”萧沉舟说。
“不可能。”他摇头,“这外形,这信号屏蔽层……这是‘蓝徽章计划’的第三代储存舱。那项目十年前就被叫停了,所有样本都被销毁。”
“显然没毁干净。”姬昭昭低声说。
陈砚舟沉默了几秒,突然抬头:“让我碰一下。”
“不行!”陆九川立刻反对,“谁知道你是不是冲着它来的?万一你是‘铁脊’的人?”
“铁脊?”陈砚舟像是听到了笑话,“那群只会拿流浪汉试药的土匪?我宁可死在边境线上。”
“让他碰。”姬昭昭说。
“你疯了?”陆九川转头。
“我看到了。”她盯着陈砚舟,“手术台,白大褂,蓝徽章。和他照片里那个人一样。这不是巧合。”
萧沉舟看着她,又看看陈砚舟,终于点头。
姬昭昭解开湿布,露出防磁盒的金属外壳。陈砚舟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指尖刚触到表面——
整个人猛地一震,像是被高压电击中,踉跄后退,撞在垃圾箱上。
“操……”他喘着粗气,脸色发白,“它……还活着?”
“什么意思?”萧沉舟问。
“这不是容器。”他抬头,眼神震惊,“这是培养舱。里面的东西……有生命反应。微弱,但持续。而且——”他盯着姬昭昭,“它在回应你。每次你靠近,心跳频率就变。”
没人说话。
风突然大了,卷起地上的碎纸和塑料袋。远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无人机在云层上方盘旋。
“我们得进去了。”萧沉舟说,“天快亮了。”
陈砚舟看着他们,突然笑了:“你们信不信我无所谓。但我得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蓝徽章计划’从来就不是为了能源开发。它是钥匙。而你们手里这个,是最后一把能打开门的东西。”
他看向萧沉舟:“你们最好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开门。”
萧沉舟没答。他重新裹好防磁盒,塞回内袋。左手依旧压在胸口,感知着那阵震动。
频率又变了。
他听到脑子里那声音,又来了:
“别信穿蓝徽章的女人。”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四人穿过通风口,钻进气象站内部。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墙上贴着褪色的气象图,角落里堆着生锈的仪器。陈砚舟摸索着打开一个工具箱,掏出几节电池,接上一台老旧的显示屏。
“我能做个基础扫描。”他说,“但需要时间。”
“多久?”
“六小时。如果电源稳定的话。”
陆九川靠在墙边,撕下衬衫布条,重新包扎右臂。姬昭昭坐在角落,用柳叶刀划地面,记录刚才看到的画面细节。陈砚舟蹲在设备前,调试线路,嘴里念叨着参数。
萧沉舟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翻涌的浓雾。
他的手指在战术带上轻轻敲着,节奏与心跳同步。
屋外,风越来越大。
显示屏亮起一道微弱的蓝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