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灯没再亮起来。

投影屏的微光浮在三人脸上，像一层洗不掉的灰。陈砚舟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敲，但节奏慢了，一下一下，像是在数心跳。姬昭昭把最后一把柳叶刀插回腰侧，拉链拉到锁骨下方，咔哒一声，像是给身体上了保险。

萧沉舟没动，打火机还攥在手里，掌心压出的印子更深了。他盯着地上那道凸岩划痕，看了五秒，转身走到分析台前，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

“开始。”他说，“先理证据。”

陈砚舟抬头，“信号日志、共振编码、红外断联时间轴——我已经做了三重交叉比对。所有中断点都集中在06:43，误差不超过0.8秒。这不是巧合，是同步指令。”

“加密协议呢？”萧沉舟问。

“找到了共通特征码。”陈砚舟调出一组十六进制序列，“跳频模式、数据包头校验、应答延迟窗口——全都对得上。这三股势力用的是同一套底层通信架构，就像……同一个路由器发出来的Wi-Fi。”

姬昭昭靠墙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刀鞘边缘，“所以他们真是一伙的？黑帮、军残、还有那群穿橙色救援服的鬼影？”

“不是一伙。”萧沉舟摇头，“是被同一个人遥控。谁能让境外频道等别人闭嘴？只有发令者。”

帐篷外风停了，雾贴着地面不动，连虫鸣都没有。这种安静太假，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问题来了。”姬昭昭说，“我们有证据，可没法传出去。通讯器被干扰，卫星链路锁死，连短波都被塞满了杂音。我们在这儿吵破头，外面的人照样当瞎子。”

萧沉舟走到地图前，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下三个名字：黑帮信号源、军方残部、伪装救援队。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空白处。

“不往外传。”他说，“把人叫过来。”

“你疯了？”姬昭昭瞪眼，“主动召集？万一来的是枪呢？”

“那就让他们带枪来。”萧沉舟声音不高，“我们不公布内容，只通知时间地点。中立区，公开演示。谁敢不来，谁就是心虚。谁敢动手，谁就坐实了是幕后黑手。”

陈砚舟眯起眼，“这招险。但……有用。信息战里最怕的不是曝光，是‘可能被曝光’。只要他们不确定我们知道多少，就会有人坐不住。”

“人选呢？”姬昭昭问，“你打算请谁当观众？总不能发个朋友圈@全体成员吧？”

“找中间人。”萧沉舟说，“边境线上的老掮客，常年替各方运货，谁都不得罪。他知道分寸，也怕死。给他消息，让他扩散——就说‘灰幕真相即将揭晓，06:43见分晓’。”

“06:43？”陈砚舟一愣，随即明白，“用时间当暗号，只有懂的人才会来。”

“对。”萧沉舟点头，“不懂的，来了也看不懂。懂的，不来也不行。”

帐篷里静了几秒。空气像是凝住了，又像是在缓缓拧紧。

陆九川这时候掀帘进来，肩上落了一层雾水。他没说话，先把电台背包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一堆老式零件。

“短波电台修好了。”他说，“用了地下联络网的频段，跳频间隔手动调，避开监控扫描。最多传三百字，但够用。”

萧沉舟看他一眼，“你怎么看？”

陆九川笑了笑，眼角的泪痣跟着动了动，“我觉得……挺刺激。干了这么多年情报，第一次听说要主动把炸弹往自己头上引。”

“你怕了？”姬昭昭挑眉。

“怕啊。”他边接线边说，“但我更怕明天醒来发现全世界都在演戏，就我一个人信了剧本。”

陈砚舟突然咳嗽两声，低头拿纸擦嘴。姬昭昭瞥见他指尖一抹红，没吭声，默默从急救包里抽了团止血棉，顺手塞进他桌角的水杯底下。

“分工。”萧沉舟拍了下桌子，“陆九川负责联络中间人，确保消息散出去。陈砚舟继续深化数据模型，我要能让人一眼看懂的证据链。姬昭昭——”

“外围警戒，陷阱布置，我知道。”她打断，“但我说清楚，要是我发现可疑信号源，我不保证能忍住不开枪。”

“不能打草惊蛇。”萧沉舟看着她，“我们现在是饵，不是猎人。”

“那要是饵被咬了呢？”

“那就让它咬。”萧沉舟声音冷下来，“咬住了，才好顺藤摸瓜。”

姬昭昭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听你的。反正我刀多，砍几根藤也费不了多少劲。”

陆九川调试完电台，抬头说：“消息三十分钟内能传到三个中转站。一旦扩散，就收不回来了。”

“正好。”萧沉舟走到角落，打开一个金属箱，里面是便携投影仪和存储盘，“准备演示稿。标题就写——《关于06:43同步中断事件的技术分析与合理怀疑》。”

“够无聊。”姬昭昭说，“听着像年终汇报。”

“就是要够无聊。”萧沉舟插上硬盘，“越像公文，越没人防备。”

陈砚舟重新戴上眼镜，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我加个附录，把双钥协议的原始编码结构放进去。虽然不能明说，但懂的人会懂。”

“别太明显。”萧沉舟提醒，“我们不是要吓跑他们，是要让他们凑近看。”

接下来四个小时没人休息。

陆九川守着电台，每隔十分钟测试一次信号强度；陈砚舟反复校准数据模型，把复杂算法转化成直观图表；萧沉舟写演示稿，一页一页过，删掉所有可能暴露意图的措辞；姬昭昭绕营地走了一圈又一圈，埋了六组震动传感器，还在入口处布了绊线报警。

雾越来越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砚舟突然“嘶”了一声，捂住右腿接口处。他没出声，只是额角冒汗，手指在桌下掐了自己一把。

姬昭昭路过时顺手把水壶放在他手边，一句话没说。

萧沉舟站在投影仪后，反复演练开场白，语速控制在每分钟一百二十字，不多不少。他摘了手套，左手泛青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和呼吸一致。

陆九川抬头看了眼时间，“消息已经传到第三站。现在，就看谁愿意来赴这场‘技术交流会’了。”

“都会来的。”萧沉舟说，“不管是为了灭口，还是为了确认我们到底知道多少。”

姬昭昭靠墙半蹲，检查十二把刀的位置。每一把都磨过，刀刃反着微光。她抬头看向萧沉舟，“到时候，要是有人带枪进场呢？”

“那就让他们带。”萧沉舟把演示稿存进加密盘，合上电脑，“我们不带枪，只带真相。真打起来，也是他们先动手。”

帐篷里只剩设备散热的嗡鸣。

四个人都没睡，也没人再说话。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天亮，等06:43，等那些藏在雾里的人，终于忍不住走出来看一眼。

姬昭昭把最后一把刀归位，拉上防弹背心拉链。陈砚舟校准完最后一组数据，靠在椅背上闭眼，鼻腔里的血迹已经被止血棉压住。陆九川调试完电台频率，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三秒，最终按下。

萧沉舟站在帐篷中央，反复检查加密盘的安全锁。

万事俱备。

只差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