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地面越往前越平整,脚底踩上去不像石头也不像金属,倒像是某种压得极实的灰烬。姬昭昭走在最前头,靴子拖着地,一步一蹭。她右肩那道火焰纹身还在发烫,像贴了块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铁皮。鼻血已经止住了,但上唇干裂,舔一下全是铁锈味。
她没回头,知道萧沉舟就在后面。那人走路几乎没声,可每次呼吸节奏变了,她都能听出来。现在他喘得比刚才深,左肩那道伤肯定又渗血了。军装外袍早被他扔在通道口铺地用,现在就穿件内衬,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泛青的指尖——还好他戴着手套。
“还撑得住?”萧沉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死不了。”姬昭昭咧嘴,笑得有点歪,“刚才那三台铁疙瘩都拆了,总不能让我栽在地板上。”
她说完想抬腿快走两步证明自己没事,结果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手里的柳叶刀及时插进地缝撑住身体,刀柄震了一下,她才站稳。
萧沉舟几步上前,没扶她,只是伸手按住她后颈,试了下体温。掌心滚烫。“你这脑袋是真不怕烧。”他说。
“我跑得够快,发烧也追不上。”姬昭昭拔出刀,继续往前走,步伐慢但没停。
两人再往前推进二十米,通道开始变宽,两侧岩壁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向上延伸的灰雾。头顶看不见穹顶,只有雾气翻涌,颜色偏青,像夏天暴雨前压城的云。空气密度变了,吸一口,肺里像塞了层湿棉花。
萧沉舟忽然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姬昭昭立刻收脚,刀尖垂地。
他站在原地,右手搭在大腿外侧,指尖微微抽动。迷雾里有震动,不是声音,也不是频率,而是一种……存在感。像有人在他脑壳里轻轻敲玻璃,一下一下,不给内容,只给提示:**前面不对劲**。
但他没听见具体信息。雾语者这次沉默了,只留下模糊的压迫感。
“怎么了?”姬昭昭低声问。
“等两秒。”萧沉舟闭眼,再睁眼时瞳孔微缩。他盯着前方雾中隐约浮现的光晕——青白色,忽明忽暗,像老式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屏。
那光不暖,照在脸上反而让人起鸡皮疙瘩。
“别靠太近。”他说,“等雾散一点。”
话音刚落,左侧传来脚步声。
陆九川从一条岔道走出来,军装笔挺,额角带汗,左手握枪,右手拿着关闭状态的通讯器。他走到两人身后五米处站定,语气平稳:“后方清空,没有埋伏。守卫残骸已检查,无远程激活装置。路径安全。”
“你他妈还挺能活。”姬昭昭回头看了他一眼。
“命硬。”陆九川扯了下嘴角,眼角泪痣跟着动了动,“再说你们俩要是真挂了,我这副官当得也没意思。”
萧沉舟没理他们斗嘴,目光仍锁着前方。光晕范围扩大了些,雾被推开一道弧形缺口,露出百米外一片平台。平台上有个东西在发光——说不清形状,像个倒扣的钟,又像颗凝固的心脏,表面流动着类似脉冲纹的光路,但比通道里的更密集、更规律。
“那就是……”姬昭昭嗓子有点哑。
“核心。”萧沉舟说。
这时陈砚舟拄着金属杖慢慢跟上来。他背包晃得厉害,右腿义肢接口处发出轻微摩擦声。走近后,他摘下护目镜,盯着那团光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原来藏在这儿啊。他们拼了命要盖住的东西,就这么亮着。”
没人接话。
四人站成扇形,面向光源。陆九川扫视四周,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陈砚舟双手扶杖,身体微微前倾,像怕错过一秒;姬昭昭咬着后槽牙,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萧沉舟站着不动,右手垂在身侧,食指轻轻敲击大腿,节奏缓慢,和那光芒的脉动错开半个拍子。
“总算没白挨这顿打。”姬昭昭忽然笑出声,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还没进呢。”萧沉舟说。
“可我们看见了。”她抬头看他,“你不说高兴?”
“高兴。”他说,“但我更信它不会让我们轻易碰。”
话音未落,姬昭昭突然“嘶”了一声。
她蹲下身,右手刚碰到地面,就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刀柄发烫,连带整把刀都在震。她鼻腔一热,新渗的血顺着人中往下淌,在下巴滴成一颗红点。
“这地……活的。”她抹了把脸,声音低下来。
萧沉舟立即伸手拦住她:“别碰。”
“我没傻到去摸第二次。”她甩了甩手,刀尖朝下,“但它在传东西,不是电流,是……震动。像心跳。”
陈砚舟低头看地,皱眉:“光纹在动。之前是静的,现在流向变了,往核心深处走。”
陆九川立刻调整站位,退后半步,拉开与地面接触面积。他抬头看雾:“空气密度还在降,呼吸越来越费力。”
萧沉舟没说话,耳朵却竖了起来。
迷雾中又有动静了——不是低语,而是某种混沌的嗡鸣,像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词,只觉得……危险。他指尖泛青的部分在手套里微微发胀,那是基因改造的副作用,通常只在高强度环境刺激下才会显现。
他抬起手,做了个“后撤半步”的手势。
四人本能地往后退,动作整齐,像演练过千百遍。站定后,谁都没再往前迈。
前方光晕忽然一跳,亮度猛增,随即回落。雾气被推得向外荡开一圈,又缓缓合拢。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让人心口发闷,像被人从背后掐住了喉咙。
“它知道我们在看。”陈砚舟喃喃道。
“废话。”姬昭昭把刀插回腰间,从防弹背心夹层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啃了一口,“不然刚才那些铁疙瘩是谁派来的迎宾队?”
“问题是,”陆九川低声说,“它是欢迎,还是警告?”
没人回答。
萧沉舟盯着那团光,手指还在敲腿,节奏越来越慢。他忽然想起半小时前听到的那句低语——“别信穿蓝徽章的女人”。当时他以为是指敌人伪装,可现在想想,也许根本不是说人。
也许是在说这地方。
这光,这雾,这地,这心。
它也在戴徽章。
姬昭昭吐掉嘴里的碎渣,抬手抹了把鼻血,发现指尖又红了。她没擦,任由血痕留在脸上。“接下来咋办?”她问。
“等。”萧沉舟说。
“等啥?”
“等它下一步动作。”
“万一它不动呢?”
“那就我们动。”
“你不怕?”
“怕。”他说,“但我更怕冲动。”
陈砚舟忽然咳嗽两声,扶杖的手抖了下。他从背包里摸出一张女儿的照片,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十五年前我就来过附近。”他说,“那时候他们说这是禁区。我说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你现在想走?”陆九川问。
“我想看看春天。”他说,“但得活着出去才行。”
姬昭昭嗤笑一声:“说得跟遗言似的。”
“也许就是。”陈砚舟抬头看着雾,“有些人一辈子都在找答案,找到的时候,可能就是终点。”
气氛一下子沉下来。
萧沉舟终于停下敲腿的手,转头看了眼三人:“都听好。接下来每一步,我走第一,姬昭昭断后,陆九川警戒侧翼,陈博士居中。没有命令不准触碰任何东西。看到光,别盯太久。感觉不对,立刻喊停。”
“明白。”陆九川点头。
“收到。”姬昭昭活动了下手腕。
陈砚舟没说话,只是把背包带勒紧了些。
四人重新站定位置,面向前方。光晕依旧闪烁,雾气缓缓流动,地面光纹如血管般搏动。距离核心区还有不到十米,但他们谁都没再往前一步。
就像站在悬崖边的人,明知下面有路,却不敢迈出脚。
姬昭昭忽然抬头,看了眼萧沉舟的背影。他站得笔直,军衔虽摘,气势仍在。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喂。”
“嗯。”
“等会儿要是它炸了,你记得躲我后面。”
“你伤成这样还敢逞强?”
“我跑得够快。”她咧嘴一笑,血牙森然,“子弹都追不上,何况爆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