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寸寸压进岩凹,雾气被照得发灰,像锅底积年的烟垢。萧沉舟还靠着石壁坐着,火堆只剩几根炭条在苟延残喘,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他军靴上,也没动。
姬昭昭醒了。
她睁眼第一件事是摸腰间——刀还在。第二件事是看自己右臂,布条裹得严实,但能感觉到那股钻心的麻已经退了,只剩点钝痛,像是被人用锤子轻轻敲过骨头。
她坐起来,动作慢,肩膀刚撑起一半就晃了一下。萧沉舟伸手扶了把,掌心贴着她后背的布料,没用力,就那么虚托着,等她稳住才收回。
“你本可以丢下我。”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萧沉舟没吭声,从旁边水囊里倒出半杯混着草渣的液体,递过去。
“雾银草汁液,得连服三天。”他说,“趁凉喝,不然会结块。”
她接过杯子,低头闻了下,一股子土腥味混着金属锈气。皱眉。
“这玩意儿真能喝?”
“我试过了。”他指了指自己左手,把手套摘下来。
指尖泛青,一直蔓延到掌心,皮肤底下隐隐有纹路似的凸起,像电路板走线。他翻过来又翻过去,语气平常:“早就有,不是中毒。”
姬昭昭盯着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你这手挺赛博朋克啊。”
“不懂。”他说。
“没事,我也就随口一嘴。”她抿了口药水,差点吐出来,“操,比战场急救包里的生理盐水还难喝。”
“别吐。”他伸手挡住她想放杯子的手,“省着点,剩下两份还得熬两天。”
她翻了个白眼,硬灌下去,脖子上青筋都绷起来了。喝完把杯子往地上一搁,盯着他看:“你昨晚上是不是根本没睡?”
“差不多。”
“为啥?怕我死?”
“怕你醒来看不见人,更糟。”
她噎了下,没再问。
两人中间的空地静了几秒,风从岩凹口斜吹进来,带着湿土和腐叶的味道。远处雾里传来一声鸟叫,短促,听着不像活物。
这时陆九川从角落动了动,他一直坐在阴影里,手里摆弄着通讯器,电池早就耗尽,但他还是反复拆装,像是不这么做就会睡着。
“信号还是零。”他说,抬头看了眼萧沉舟,“卫星频段全堵死了,咱们现在就是地图外的人。”
陈砚舟趴在地上,眼镜滑到鼻尖,正拿放大镜比对着一张拓印的碑文照片和笔记本上的符号表。他右腿义肢卡在石头缝里,整个人歪着,但抄写速度一点没慢。
“不是没信号的问题。”他头也不抬,“是这个世界本身在变。你们注意到没有,太阳光穿雾的角度,跟正常大气折射对不上。我们可能不在原来的时间轴上了。”
“老陈,”姬昭昭打断,“能不能说人话?”
“意思是,”萧沉舟接上,“救援不会来,也找不到我们。我们现在靠的不是等待,是活着走出去。”
“所以得动。”陈砚舟终于抬头,擦了擦镜片,“我研究了一夜,这碑文不是装饰。它和迷雾的波动频率有共振关系,每隔六小时十五分钟,会出现一次能量低谷——那是入口开启的窗口期。”
“入口?”陆九川皱眉,“什么入口?”
“秘境。”陈砚舟指了指岩壁外翻涌的灰雾,“这片区域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是‘门’的一部分,而门开不开,得看雾潮节奏。错过周期,就得再等十二小时,甚至更久。”
“你是说,我们要主动钻进那鬼雾里?”陆九川语气有点冲。
“被动等死和主动探路,你选哪个?”陈砚舟反问。
“风险太大。”陆九川捏紧了手里的零件,“我们连里面有什么都不知道,万一进去就断气呢?”
“外面也不安全。”姬昭昭插话,“毒箭、塌方、吃人的植物,哪样不是要命?待在这儿只是拖延时间。”
“那你也不能拿命去赌一个科学家的推测!”
“不是推测。”萧沉舟开口,“昨夜我听到过提示。”
三人都看向他。
他顿了顿,没提“低语”,只说:“在悬崖上,有两个岔路,一个发光,一个死寂。我选了死寂的那边,找到了雾银草。说明这片雾里有些信息是可以利用的路径线索。”
“你能感知?”陈砚舟眼睛亮了。
“不能复制,也没法解释原理。”萧沉舟看着自己泛青的手,“但我能判断哪些痕迹是人为干扰,哪些是真实存在。”
“我也可以。”姬昭昭突然说,“碰金属碎片的时候,我能感觉它们‘去过哪儿’。虽然每次都会流鼻血,但方向不会错。”
陈砚舟猛地站起来,义肢哐当撞到石头:“你们两个的能力加一起,等于一张活体导航图!再加上我对雾频的测算——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在找生门!”
陆九川沉默了。
他看着萧沉舟,又看看姬昭昭,最后落在陈砚舟那张激动的脸 上。
“……那行动计划呢?”他问,声音低了些。
“三日准备。”陈砚舟坐下,翻开笔记本,“第一天绘制雾潮周期表,标记最近三次低谷时间;第二天测试小范围探路,验证感应准确性;第三天整备物资,组成四人探路队,正式进入。”
“谁带队?”陆九川问。
“萧沉舟指挥决策。”陈砚舟说,“姬昭昭负责前导定位,我负责环境分析,你负责后勤警戒。分工明确,减少内耗。”
姬昭昭立刻点头:“行,我打头阵。”
“不行。”萧沉舟直接否了,“你还虚弱,毒素没排干净。”
“所以我才更要动。”她瞪他,“躺着才是拖累。你总不能一路抱着我往前爬吧?”
“我可以背你。”
“你背我?你背个战术背包都快喘成狗了吧?”
“我没喘。”
“你嘴角都在抖。”
萧沉舟摸了下脸,没说话。
陆九川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这样。”陈砚舟打圆场,“前一百米由萧沉舟领路,确认环境安全;之后姬昭昭接替引导,每百米全员评估一次风险,随时撤回。怎么样?”
姬昭昭撇嘴:“那你得先学会喘口气。”
“我已经在喘。”萧沉舟面无表情,“只是没发出声音。”
“那你现在就给我喘一下听听。”
他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呼出。
“听见了?”
“假的,胸都没起伏。”
“我核心稳定。”
“你就是逞强。”
“我是上将。”
“你是病人家属。”
两人对视三秒,同时移开视线。
火堆最后一根炭条熄灭,冒出缕青烟。
陆九川低头继续整理医疗包,偷偷瞄了萧沉舟一眼,把一瓶安眠药悄悄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深处。
陈砚舟趴在石头上画路线草图,嘴里念叨:“雾潮低谷预计在明早五点四十三分……到时候风向偏东南……入口可能在西北裂谷……”
姬昭昭拿起柳叶刀,开始削一根木棍做标记桩,刀锋划过木头,发出沙沙声。
萧沉舟坐在中央石块上,摊开一张残破地图,用铅笔圈出几个可疑区域。他左手泛青的痕迹在晨光下更明显了,像旧铜器氧化后的斑。
没人再说话。
但气氛不一样了。
之前是各自为阵,现在是同一件事卡在四个人脑子里,转同一个方向。
岩凹外,雾依旧厚重,可阳光已经能在表面烫出一层薄金。
姬昭昭削完木桩,随手往地上一插。
“这根,”她说,“就叫一号求生桩。”
萧沉舟抬头看了眼,点头。
“编号记好。”他说,“别丢了。”
她咧嘴一笑:“放心,我比你还怕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