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时，周遭已不是方才的街巷，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身下是柔软的锦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静谧的宫闱气息。

沈卿尘费力地转动眼珠，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帐顶，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纹样。

龙凤呈祥，那是皇家独有的图腾。

我这是……在皇宫里?

脖颈处传来一阵钝痛，牵动着四肢百骸都泛起无力的酸楚。

沈卿尘想抬手触碰一下伤处，指尖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刚抬到一半，便又无力地垂落回锦被上。

喉间干涩得厉害，像有团火在灼烧。

沈卿尘张了张嘴，想唤人，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些堵在胸口的疑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宋檀玉呢?

那个塞外男人怎么样了?

全都化作无声的气音，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重，却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一步，又一步，像是在原地徘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焦灼。

这脚步声……有些熟悉。

沈卿尘侧耳细听，那踱步声停了停，紧接着，是一道压抑着急切的男声，虽然隔着一道门，却依旧能听出其中的焦灼。

“太医，沈卿尘他怎么样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啊?”

是——宋檀玉。

沈卿尘突感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复杂的暖意。

原来，是他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

沈卿尘想起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混乱的街巷，刺鼻的血腥，宋檀玉白衣染血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前，他那双异色的桃花眼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漫不经心，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然后，沈卿尘便一头栽倒在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肩头，那温度，隔着层层衣料，也清晰地传递过来，成了沈卿尘坠入黑暗前最后的慰藉。

原来，那不是幻觉。

殿外的对话还在继续，只是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隐约能听到太医恭敬的应答，却听不真切具体的内容。

但那道属于宋檀玉的声音，却时不时地传来，每一次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沈卿尘紧绷的心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的功夫，也许更久。

沈卿尘感到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像是在惊涛骇浪中漂泊的小舟，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药香越来越浓郁，混杂着一种淡淡的、属于宋檀玉身上的清冷香气，奇异地安抚着沈卿尘躁动不安的心。

迷迷糊糊中，沈卿尘似乎听到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沈卿尘的床榻边。

沈卿尘费力地掀开一丝眼缝，模糊的光影中，一道白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宋檀玉。

他似乎瘦了些，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往日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有几缕垂落在额前，添了几分狼狈。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卿尘，眼底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担忧与疲惫，像是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宋檀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沈卿尘苍白的脸上，又缓缓移到沈卿尘脖颈处缠着的白色纱布上，眼神骤然暗了暗，握着拳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卿尘看着宋檀玉这副模样，心头一紧，想说些什么，告诉他自己没事，让他别担心。

可喉咙里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眨了眨眼，试图传递自己的意思。

或许是沈卿尘的小动作惊动了宋檀玉。

他猛地回过神，那双异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俯下身，凑近了沈卿尘。

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些许风尘仆仆的味道。

“沈卿尘?”宋檀玉试探着轻唤沈卿尘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醒了?”

沈卿尘艰难地点了点头，视线渐渐清晰了些。

沈卿尘能看到宋檀玉眼白上布满的红血丝，能看到他紧据的唇线，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抑的焦虑。

宋檀玉见沈卿尘点头，眼中瞬间进发出一抹亮色，像是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星辰。

但那亮色很快又被浓重的担忧取代。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沈卿尘的脸颊，可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又猛地收了回去，转而握紧了拳头。

“你先别说话。”宋檀玉低声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褪去了平日的阴阳怪气，“太医说你现在身子弱，需要静养。”

沈卿尘顺从地闭上了眼睛，耳边是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为何，只要能感受到他在身边，心中那股莫名的恐慌便消散了许多。

又过了一会儿，沈卿尘听到宋檀玉站起身，转身向外走去。

殿门再次被推开，他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太医，你进来看看，他好像醒了。”

宋檀玉站在殿外，胸口的起伏还未完全平复。

方才透过帐缝看到沈卿尘睁眼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可紧接着，便是更深的担忧。

他从未想过，那个平日里温润隐忍，仿佛什么都打不倒的沈卿尘，会以这样脆弱的姿态躺在自己面前。

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的唇，还有脖颈上那圈刺目的白色纱布，每一样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那帮该死的塞外杂碎!

宋檀玉的手又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泛白，骨节分明。

一想到沈卿尘是为了摆脱控制才受的伤，想到那个塞外男人咬在沈卿尘脖颈上的画面，他心中的怒火便如同燎原之势般蔓延开来。

若不是当时情况紧急，他定要将那些人碎尸万段!

“殿下。”

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走了过来，恭敬地行礼。

“快进去看看。”宋檀玉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急切，“他刚醒，看起来很虚弱。”

“是，殿下。”太医应了一声，连忙走进殿内。

宋檀玉没有跟进去，他依旧站在殿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却紧紧锁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这样就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

他又开始在廊下踱步，步子迈得比之前更大了些，频率也更快了。

白色的衣摆在他走动间轻轻扬起，又落下，如同他此刻不宁的心绪。

晏蓦北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焦灼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六皇子，你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要不要先去歇会儿?这里有我盯着。”

宋檀玉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红血丝却暴露了他的疲惫。

“不用。”他淡淡说道，语气又恢复了些许平日的疏离，“沈卿尘是本王带回来的，本王自然要亲自照看。”

晏蓦北看着宋檀玉，欲言又止。

他这位六皇子，性子向来别扭，心里想什么从不说出来，总是用一层刻薄的外壳包裹着自己。

可方才在街巷里，他为了沈卿尘奋不顾身的模样，还有此刻这份毫不掩饰的焦急，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酒脱?

“可是六皇子，你这样熬下去也不是办法。”晏蓦北还是忍不住劝道:“你若是垮了，谁来想办法救沈小将军?”

宋檀玉沉默了。

晏蓦北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确实不能垮，为了沈卿尘，他也必须撑着。

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太医从里面走了出来，脸色有些凝重。

宋檀玉的心猛地一沉，立刻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快说，沈卿尘他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本皇子命令你，无论如何都要治好他!”

太医连忙躬身行礼，眉头紧锁，神色间带着一丝为难。

“回禀殿下，沈小将军虽然醒了，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什么意思?”宋檀玉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也低了几分。

太医定了定神，缓缓说道：“殿下，沈小将军中得是塞外的一种巫术。通过呼喊对方的名字，来达到控制的能力，这种巫术，又叫作'放罗。”

“放罗?”宋檀玉咀嚼着这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咬牙切齿道:“这帮塞外之人竟如此阴险!”

他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指节发出了轻微的声响，“那他现在情况如何?可有性命之忧?”

太医摇了摇头，答道：“回禀殿下，沈小将军暂时并无大碍。不过，此蛊乃苗疆秘术所制，微臣对蛊术了解甚微，若想解此蛊，需要去苗疆寻一高人回来，方可化解。”

“苗疆?”宋檀玉的瞳孔微微一缩。

苗疆地处偏远，瘴气弥漫，更有无数毒虫猛兽，寻常人进去，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更何况，那里的人向来排外，尤其是对他们这些中原的皇室子弟，更是没有什么好感。

去苗疆寻药，无疑是一趟九死一生的旅程。

晏蓦北也皱起了眉头，上前一步说道：“六皇子，苗疆太过凶险，不可轻易前往。不如，我们派人去?”

宋檀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转向殿内，仿佛能穿透那道薄薄的门，看到那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人。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那是因为紧张和担忧。

宋檀玉想起沈卿尘倒下时那无力的模样，想起他脖颈上流淌的鲜血，想起他在自己肩头失去意识前那微弱的呼吸。

不行，他不能让沈卿尘有事。

无论前路有多艰险，无论那苗疆是龙潭还是虎穴，他都必须去。

宋檀玉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瞬间被坚定取代。

他转过身，看向晏蓦北，语气斩钉截铁，“不行，此事关乎沈卿尘的性命，本皇子不放心交给别人。”

“可是六皇子……”晏蓦北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宋檀玉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蓦北，本王走之后，沈卿尘就交给你了。你务必派人守好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能让他再受到半点伤害。”

晏蓦北看着宋檀玉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他这位六皇子，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绝不会更改。

“六皇子放心。”晏蓦北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定会守好沈小将军，等你回来。”

宋檀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殿内，那双异色的桃花眼中，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决绝。

他对着太医，语气严肃地说道：“好，本王立刻派人去苗疆!”

略作思付后，宋檀玉又看向太医，眼神锐利，“在找到解蛊之人前，还请太医尽力稳住沈卿尘的伤势，万不可让他再有半分闪失!”

太医连忙躬身应道：“殿下放心，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宋檀玉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宫门外的方向走去，白色的身影在宫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决绝。

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不容阻挡的气势。

阳光洒在宋檀玉身上，却仿佛无法驱散他周身的那股寒意。

苗疆么?

宋檀玉握紧了手中的佩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为了沈卿尘，纵是刀山火海，他也闯定了。

只是，他不知道，这趟苗疆之行，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而留在宫中的沈卿尘，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又是否能安然无恙?

殿内，沈卿尘隐约听到了宋檀玉的话。

听到了“苗疆”二字，听到了他要亲自前往的决定。

沈卿尘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苗疆的凶险，沈卿尘早有耳闻。

他贵为皇子，怎能轻易涉险?

沈卿尘想挣扎着起身，想阻止宋檀玉去苗疆，可身体却依旧不听使唤。

只能眼睁睁地听着宋檀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寂静的宫闹深处。

鼻尖的药香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了，却再也掩盖不住那股弥漫在心头的，名为担忧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