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在外面逛了一下午,直到晚上过了12点我才提出想要回家的想法。
临别前,付新欢说他想问我一个问题。
我让他问了。
他说……
“叶脉,不为自己而活,是不是很累?”
我没回答,而是反问他。
“付清欢,活的不属于自己,是不是很累?”
“不累,有你。”
几乎是重叠的说出这句话。
两个人对视很久,久到呼吸都有些急促。
“脉脉,你还有没有想和我说的?”
“嗯?”
我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可我看到了他眼睛里有的话语,又好像明白了。
我的确有话想说。
我喜欢他。
叶脉喜欢付清欢。
可我要直接说吗?
他却突然伸出食指抵在唇前,示意我别说话。
“等等,如果有些话当面说不出来,就在微信上说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而我的手机电量在外面挥霍了一天以后,此时仅剩2%。
“好。”
我回答。
“对了。”
我忽然叫住他。
“付清欢,聊天不能打句号。”
我认真的跟他说。
“好。”
他回答。
两个人一路无言的走到了车站,按理说现在我应该向家走,一站地,大约1公里左右。
临别前我看着他,在他要走的时候叫住了他。
“付清欢,你陪我看初雪吧。”
我听见他大声的说……
“好!”
绿灯的倒计时走到了“4”。
在他即将走到对面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飞驰而过,车灯好像要将整个黑夜点亮。
“付清欢!!!”
冲天的警笛声响起,心脏被震的濒临破碎。
本就是黑夜,周围根本没有车。
我尽量努力的保持冷静,观察四周后跑向车站的另一侧,拽起最大的可回收垃圾桶跑向路中央,路上顺便捡了块板砖。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对这里并不熟悉。
对面是一所大学,身后是一条商业街,左拐向里走是一整条小吃街。
这个点基本都关门了,压根就没有人。
我把垃圾桶摆在来往车辆必经的方向,又从兜里掏出手电筒,将光开成闪烁模式摆在垃圾桶旁边。
掏出手机拨打110急救电话,我非常着急的将现场情况大概的介绍了一下,直到电话没电自动关机我才反应过来。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大的勇气,转过头去,看到躺在不远处浑身是血的付清欢。
我能感觉到呼吸有一瞬间的滞停,内心在“救人”和“救事”上反复横跳,最后还是快速跑向了付清欢。
在做完“DRABC”的初步伤员评估之后,我毫不犹豫的将短袖和裤子下摆撕下,撕成布条,将肉眼可见的出血点裹上。
这个时候我的眼前已经有黑点出现了。
过度紧张让我的手抖个不停,想打结好几次都没打上,呼吸也急促,手脚冰凉。
我小心翼翼的将他的头和身子扶正,用自己的包将他的腿垫高。
做完这一切后,我立马跑向撞人的黑色车辆,仔细的嗅着空气中有没有浓重的汽油味。
好消息是空气中没有汽油味,证明油箱没有泄漏,目前没有爆炸的风险。
但司机满脸是血,趴在了方向盘上,玻璃上贴了防窥膜,我看不清他的脸。
再次犹豫,我又走到了车后面,用手小心试探着排气管口,还在有热气持续排出。
砖头猛的砸向副驾驶的车玻璃,炸开花一样的裂缝。
一下,两下,玻璃碎裂。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驾驶座上的人是谁。
是付铮远。
我的脑袋好像被第二次炸开了。
我再次用力的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用力的踮起脚去够手刹。
终于碰到的时候碎玻璃插进了我的胳膊,疼痛让我头上冷汗一瞬间落了下来,我强忍着使劲将手刹掰了过去。
直到再也掰不动,我才喘着粗气,缓缓将手臂从车窗上移了下来。
顿时血流不止
我将头上的皮筋摘下,垫着袖子将伤口上方扎住,失血让我的身体感觉到了冷。
我终于向付清欢走去,颤抖着站在他旁边,可我等了两分钟,连警笛声都没听到。
内心极度犹豫之下,我深知他等不了多久,付清欢的手机因为被撞击而坏掉,我的手机也没电了,周围没有一家店铺是开门的。
我尝试过呼救,但我发现我的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在理智的撕扯下,我上前轻轻的将他背起。
我能听到骨头粘连血肉的声音,他还在呼吸。
“…叶……脉…”
“…脉…脉……”
我听到了付清欢在叫我,我只能无声的回应。
付清欢身高183,体重57公斤左右,而我只有167左右,加上不敢有太大动作,背着他让我感到非常困难。
但我还是小心翼翼的拖住他的腿,用我的记忆向医院走去。
这里距离医院坐公交车有四站,大约三公里。
放在平常三公里我可能需要十二三分钟才能跑完,但在今天这个情况下,十二三分钟根本不可能。
“脉脉…我喜欢你……这算…秘密吗……”
他在我背上,在我的耳边说着听不清的耳语,而我只能拼命地摇头,用无声的那句“我喜欢你”,试图让付清欢能听到我的呐喊。
但是没有奇迹出现,我的嗓子像坏掉了一样。
那时候天上好像是在下雨,真奇怪,人生好几个重要点都在下雨。
我是不是应该讨厌雨天呢。
直到有些冰冷的血滑进眼眶,将眼前半面染成血红,我才知道那不是雨。
是血,是付清欢的血。
可浑身还是像落了一层雨,黏黏腻腻带着冰凉感觉的血液顺着衣服渗透,渗到皮肤上,渗进心里。
那一天我觉得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场雨,即使那天没有下雨。
奇迹没有出现。
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朦胧起来,像是剪辑视频时候的转场,猛的又切到医院里。
“病人送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医生冰冷的话语。
“也就是说他在你背上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当场死亡,你背的是一具尸体。”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涌上来的不是伤心,不是绝望。
是恍然和麻木。
因为真正绝望的不是他死了。
因为真正让我绝望的不是我的“爱人”付清欢死了。
场景再一次切换,来到了法院。
我又听到了法庭上那句……
“本院认为,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付铮远犯交通肇事罪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现有证据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达不到‘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的法定证明标准。”
“同时,鉴于本案被害人家属付闻远已向法庭提交了对被告人的《谅解书》,并表示自愿放弃追究被告人的民事赔偿责任及刑事责任,社会矛盾在一定程度上得到化解。”
“综合以上情况,为贯彻‘疑罪从无’的刑事诉讼原则,保障公民合法权益,现依法当庭对被告人付铮远宣告……”
“无罪释放。 ”
2020年6月28日
那天是我生日,法院送了我一份非常大的“惊喜”。
这份惊喜也是直接导致我疯掉的原因。
我看着“杀人凶手”从我眼前走过,可我只能看着他被无罪释放。
“付闻远!你凭什么签谅解书!他是杀人犯,是杀人凶手!付铮远杀了你儿子!”
我几乎用尽力气嘶吼。
“他就是为了付清欢母亲生前留给他的东西!他就是故意杀人!你为什么要签!”
我想起来了,我看到付铮远的时候,他没有昏迷。
他就是故意杀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他是你亲儿子!”
我被赶来的警官抬走,而对方却反咬我一口,说我有精神病。
不过他们倒没冤枉我,我确实在一定意义上得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和创伤,进精神病院治疗反而是对我的好。
那之后我整整麻木了一年多,不会哭,不会笑,不会说话,经常失去记忆,甚至忘掉以前的记忆。
从2020年7月2日一直到2023年7月23日,一共1117天,我做了一场美好带着痛苦,最后挣扎着醒过来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