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六年
初春的风依旧寒的刺骨。
一阵风来,激得正在林中与马对峙的刘昭一个激灵。
这一抖把刚才摔马时的痛全唤醒了,浑身上下的痛感接二连三的奔向大脑。
“嘶……”刘昭不由轻抽口气,活动着身体打破安静。
眼前的枣红马似乎是见刘昭动了,靠近两步也吐着鼻息,甩甩头,蹬了蹬沾满淤泥的腿,“哒哒哒”原地踏着步像是想把身上的淤泥甩干净。
“呵。”这动作把刘昭看得笑了,这马素来爱干净,此时这大片的淤泥覆在身上定是不舒服的。
无奈抬手牵起马笼头覆上马头,边顺毛安抚边责怪道:“你也嫌脏啊?嫌脏你还往泥里踩?!”
枣红马对此的回应是吐息甩头。
刘昭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摩挲着在马耳边道:“我承认是我带着你走的,但当时我在射箭,我没在看路。你就不能看着点啊?!”
最后刘昭都把自己说笑了,自己也是搞笑,居然在这里对一匹马撒气,责怪一匹马!还把责任推给马!
这要是被阿母知道肯定又是一顿骂。
枣红马不知刘昭的想法就只轻蹬着蹄子。刘昭看着马身上的淤泥,又看了眼自己身上,因没有防备的从马上摔下身子落地又滚了好几圈。鲜红色的胡服此时灰扑扑的没了亮眼的艳丽,甚至还有几处破损。眼前有几缕发丝落下,发髻肯定也是散了的。
好吧,她和马此时都需要清洗整理。
解下挂在马鞍上的佩剑,从地上拾起她的拓木弓背在身上,牵着枣红马向着她刚才落马前射箭的方向走出林子。
刘昭对自己的箭术还是很有自信的,方才在林中看见有头麋鹿正在河边喝水。她便驱马射箭,虽然一时大意坠马了,但箭她笃定必然射中的。
果然当她走出林子时,不出意外的见到河边倒着一只麋鹿,她的箭矢正立在那头麋鹿脖颈处,一箭毙命。
只是此时的河岸边不只有她射杀的麋鹿,还有人。
三个男人,两个稍年长些的中年人和一个少年正围着被她射杀的麋鹿打量。
三人身着骑装,身后立着三匹骏马。三匹马皆是体型高大均匀,毛色光亮如绸缎,肩部平齐,和她的马是同一种颜色同一个品种:都是从大宛国引入的汗血马,是战马。这里是细柳原附近有驻军,有休沐的军士和战马不奇怪。
可在看配备精良的马鞍、缰绳等。这是在长安北军营中的战马才有的配置,还得是北军营中的精锐。
大致推断出三人身份,刘昭握紧手中佩剑,面色也冷了下来。
“箭法还不错,又重又准。”少年屈膝弯身将箭矢拔出,转身双手平举箭矢对身后两人展示。同时他的目光也看见了正从林中牵马走出的刘昭。
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衣裳不整、发髻散乱,背着弓,握着剑,牵着一匹马,直直向他们走来。说是求助?又不大像,少女虽看似狼狈,脚下步伐却是稳健,不急不慢。
此番景象实在让人诧异,少年一时不由愣住。连面前人正在同他说话都没察觉。
“这头鹿是我的。”
沉冷的女声传入耳中,少女故意压低的声线昭示出她的不悦。
两个中年男子转身向后望,看见刘昭也皆是一愣。
刘昭见三人都在打量着她,也没有丝毫怯懦或不堪就站在三人十步外同样地也打量着他们。
两个中年男人一个身着深红色骑服身形魁梧挺拔,高鼻丰额,中深肤色,转眼看向刘昭时眼中锐利如刃,威严尽显。另一个身穿藏蓝色骑服高大魁梧,背脊却有些佝偻,浓眉大眼,五官端正,气质坚毅。两个人很明显的一个养尊处优贵气十足。一个沧桑粗犷坚韧沉稳,一直就站在另一人身后半步外,甚至在见到她时已做出了防御姿态,主仆关系一目了然。
但一旁的少年和这二人的关系就有些令人不解了。少年穿着黑色骑服,身姿挺拔,皮肤白皙,意识到刘昭是在打量他们时下巴轻抬双目如炬,贵气逼人,周身气度与深红骑服男人那养尊处优的傲气、贵气如出一辙。可他眉眼间的长相又与另一个男人更为相像。
渭水河畔,四人,两方就这么互相打量着。
最终是身着深红色骑服的男人上前两步先行友善开口:“这位姑娘……”
“这鹿是我的,我不卖也不分。”刘昭没打算跟他们有交集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深红色骑服男人先是一愣,随后一笑又放低姿态笑着解释道:“姑娘误会,我等并非……”
同样地他要出口的话又被刘昭打断了,只是这次打断他的是刘昭的动作。
刘昭毫无征兆地突然拔出手中的佩剑,剑锋直指向深红色骑服男人。另外两人立马上前呈保护姿态挡在两人中间。
“放肆!”身着藏蓝骑服的男人对着刘昭一声怒吼,声如洪钟,震响河岸。
刘昭抬剑的手却没有丝毫晃动。但她拔剑后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她拔剑似乎只是想展示她的剑。金暖的阳光透过层层云雾照在光滑银白的剑身上,映出的寒光直刺人眼。这剑身不是民间常用的钢铁,是用前不久博望侯从月氏国带回的锻造法锻造出的精钢,只有考工令才能造出。
她拔剑的目的是威慑,但不是武力的威慑。一个女子独身在此射猎,骑的是汗血马,带的是精钢宝剑。自然不会是普通百姓,甚至都不会是普通贵族。
刘昭不知道眼前三人到底是何身份,只是认为能将北军营中精锐战马骑出的人,应当是认识这两样东西,知道她所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她就是想让他们认为自己是个身居高位不好惹的。但就是不知道这两样东西能不能压得过他们的身份?
其实照她往常来说她是不屑用这种方式来威慑人的,她更喜欢用直接武力来把这些骄横的贵族驱走。但今天她摔马了,身上真的很疼,能够强撑着走稳当都不错了。但如果这三个人要还不走的话,武力驱赶也不是不行……
刘昭握剑的手腕微动,剑尖指向道路,启唇吐出一个字:“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