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糯端着粥碗回到里屋,那粥已经不像刚出锅时那样热气腾腾了,只余一丝温热,勉强能暖手。她目光落在陆执身上,他靠坐在床头,脸色较之前是好了些,但那双紧抿的唇,还有额角尚未完全干透的细汗,都像小小的钩子,钩住了苏糯的心。她心底那份疑虑,像是被风吹过,又深了几分。
“粥,趁热喝吧。”她语气平静,将碗递过去。
陆执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情绪复杂,很快便敛去了。他伸手接过碗,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苏糯只觉得指尖微微一凉,下意识地便收回了手。她看着他端碗的动作,那只手,虽然极力保持着平稳,可指节处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屋子一角,开始收拾起散落在地的柴火屑,还有一些被挪动的简陋家具。她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利落,仿佛只是在做着每日最寻常不过的家务。
陆执低头喝粥,碗沿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屋子里只剩下喝粥的细微声响,和苏糯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你昨日昏迷时,身上衣物破损严重,我便自行处理了。”苏糯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将被褥重新铺展平整,语气淡得像一杯白水,让人听不出丝毫探究的意味,“不知你可有亲友,或是有什么信物,待你身体稍好,我可代为联络?”
陆执握着碗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苏糯是何等敏锐之人,她虽然没有抬头,却仿佛能感受到那股瞬间凝滞的空气。她心底微微一动,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继续慢条斯理地叠着一件旧衣。
片刻后,陆执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亲无故,信物也无。”
他将碗放回床头的小桌上,碗底与桌面轻微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糯终于抬起头,看向他。他的目光与她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陆执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仿佛要看透苏糯平静外表下的真实想法。但他很快便移开了视线,落在窗外那片翠绿的树梢上,语气平淡,仿佛在述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自幼便是孤身一人,这些年也习惯了。”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苏糯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那情绪,像是深夜里湖面被微风吹过的涟漪,虽然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过。
“孤身一人……”苏糯在心底轻轻咀嚼着这几个字。这回答,听上去滴水不漏,却又处处透着破绽。一个孤身一人的知青,为何会有那样的身手和警惕?为何会带着那般严重的伤势出现在这深山老林?她救回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有些秘密,急不得,得慢慢剥开才行。她将手里的旧衣叠好,放进木箱,然后又拿起扫帚,将地上的碎屑扫出门外。
陆执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出屋子。他的手不自觉地又握成了拳,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知道,她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这个女人,看似温柔无害,实则心思缜密。她的试探,比刀锋更隐蔽,也更让人心生警惕。他必须尽快恢复,才能掌握主动。
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影。苏糯在院子里劈柴。她将粗壮的木头稳稳地放在木墩上,然后高高举起斧头,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咔嚓!”
斧头带着凌厉的风声落下,木头应声而裂,木屑四溅。她的动作娴熟而有力,每一次劈砍都精准而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那股力量,那份协调,完全不符合她纤细的身形。
陆执坐在窗边,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刻不曾移开。他看着她举斧、落下、劈开、再举斧,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节奏感。他注意到她手腕处的青筋,在每一次发力时都会微微暴起,还有她额角渗出的细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根本不是一个寻常农家女子该有的身手。
他心底的疑虑,像藤蔓一样,缠绕得更紧了。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独居在这深山?她的身上,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网,而苏糯,就是那个不动声色的织网人。
正当他沉思之际,林间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鸟鸣。那声音尖锐,带着几分惊恐,像是被某种猛兽惊扰。
紧接着,是树枝剧烈摇晃的沙沙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穿梭于密林之中,直奔小院而来。
苏糯的动作瞬间停滞。她举起的斧头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她侧耳倾听,手中的斧头却并没有放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斧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戒备。
陆执也循声望去。他原本放松的身体,此刻像弓弦一样瞬间绷紧。他受伤的右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久经沙场的警觉,那是一种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神。
“有东西过来了。”他低声对苏糯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凝重。
苏糯没有回答,只是将斧头轻轻放下,却没有完全放开。她的身形微微弓起,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的猎豹。她与陆执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一眼里,没有言语,却充满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那未知的“东西”,正一步步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