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鱼庞大、瘫软的躯体,如同失去所有活力的腐烂肉山,在幽暗水流无声的、却不容抗拒的“送还”之力下,缓缓地、狼狈不堪地退回了通道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中,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带着浓郁腥臭与死亡气息的粘液,以及宫殿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令人作呕的硫磺与腐败的混合气味。这气味,如同凝固的恐惧本身,沉甸甸地压在陈思思、建鹏等人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濒临死亡的战栗与绝望。
她们瘫倒在水晶般光滑、此刻却沾满了腥臭与惊恐留下的湿冷痕迹的地面上,如同暴风雨后、被抽去了所有脊梁的残枝败叶,瑟瑟发抖,面无人色。镜光守护彻底崩碎的脆响,似乎还在耳畔回荡;灯笼鱼那布满倒钩獠牙的巨口、那闪烁着诡异磷光的肉瘤、那足以碾碎灵魂的死亡阴影,已深深烙印在她们的眼球、灵魂深处,成为此生难以磨灭的噩梦。更可怕的是,她们清楚地知道,刚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那条深不可测的、名为“生存”的缝隙,是水王子那一道冰冷、无情、却又精准到极致的意念水流,强行划开的。她们的命,是水清漓“暂时不想让他们死”的,施舍。是王默口中,那冰冷、残酷、却又无法辩驳的“有用”二字,换来的苟延残喘。
这份认知,比灯笼鱼的獠牙更锋利,比深海的压力更沉重,将她们最后一丝残存的、名为“尊严”与“自我”的东西,彻底碾碎。她们甚至不敢去看王座之上那两道身影,只能将头深深埋下,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卑微至极的颤抖。
水玲珑宫的寂静,再次笼罩一切。但这寂静,不再是之前的压抑,而是变成了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带着血腥味的、绝望的等待。等待下一次的宣判,下一次的折磨,下一次……或许不再有“下一次”的终结。
然而,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死寂的,并非来自于王座上那对掌控生杀予夺的、漠然的、高高在上的身影,甚至也不是来自于下方那几滩绝望的、颤抖的、连哭泣都发不出声音的“烂泥”。
而是……
一道突兀的、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几分不羁、却又奇异地与这片水域的冰冷深邃、与方才的残酷猎杀、与此刻的死寂绝望,都显得格格不入的、悠长的哈欠声。
“哈——啊……”
哈欠声很轻,很随意,仿佛刚刚从一个漫长、无聊、却又不得不参加的午后茶会中苏醒,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倦意,与一种万事万物皆不入眼、皆可嬉笑的玩世不恭。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声音,而是某种硬物,轻轻敲打在掌心,发出的、清脆悦耳的、带着奇异的韵律感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不疾不徐,从容不迫,仿佛在打着某种奇特的、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节拍。
“啧,好浓的腥气,好重的煞气,好无聊的……把戏。”
一个带着磁性、尾音微微上扬、仿佛永远带着三分笑意、却总让人觉得高深莫测的男声,悠悠然响起,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粒石子,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寂。这声音不高,不亢,不卑,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那凝固般的恐惧与绝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陈思思、建鹏等人如同惊弓之鸟,猛地一颤,惊恐地、下意识地循声望去。文茜也猛地睁开眼睛,恐惧地看向声音来源。金离瞳更是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如临大敌。
水玲珑宫入口处,那条被灯笼鱼进出、尚未完全闭合的、通往幽深水域的通道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他斜倚在一块从湖底自然生长、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的、泛着玉质光泽的巨石旁,姿态慵懒随意,仿佛他并非身处这刚刚结束一场血腥猎杀的、属于水之王的、庄严神圣的宫殿,而是随意倚靠在自家后花园的假山旁,欣赏着一场无聊的、司空见惯的闹剧。
来人一袭墨绿与银白交织的锦袍,衣摆以水墨写意的手法,勾勒出几枝遒劲的墨竹,随着水波微微荡漾,竹影婆娑,仿佛自带一片静谧的竹林。他面容俊朗,眼角眉梢天然带着一股风流不羁的笑意,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是奇异的墨绿,流转间似有星辰明灭,又似藏着万千画卷,神秘莫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那一对毛茸茸、尖尖的、随着他歪头打哈欠的动作微微抖动的——狐狸耳朵。那对耳朵并非装饰,而是真实生长在他头顶,与他整个人的气质完美融合,非但不显怪异,反而平添了几分邪魅与慵懒的贵气。他手中,还握着一把看似普通的折扇,扇骨莹润如玉,此刻正被他用扇柄,一下下,轻轻地、有节奏地敲打着自己的掌心,发出“啪、啪、啪”的脆响。
正是灵犀阁司仪,艺术之灵,颜爵。
颜爵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如此随意,如此……不合时宜。仿佛一位本应在月下独酌、吟风弄月的雅士,误入了一场血肉横飞、你死我活的角斗场。他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眼中那副“哎呀呀,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太雅观的东西”的、略带嫌弃与无聊的眼神,与他周遭弥漫的浓重血腥、绝望、恐惧的氛围,形成了荒诞到极致、却又令人莫名心头发紧的对比。
他没有看瘫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陈思思等人,也没有看那条退去的灯笼鱼留下的狼藉痕迹,甚至没有立刻看向王座之上的水清漓与王默。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用扇子轻轻掩了掩鼻尖,仿佛在驱散空气中那令他这位“艺术之灵”颇为不喜的、粗糙的、野蛮的、毫无美感可言的腥气与煞气。
“好好的水玲珑宫,本是清雅绝伦、水韵天成的艺术杰作,怎么就搞成了这副……屠宰场般的样子?”颜爵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宫殿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对“不美”的事物的嫌弃与批评,“水水啊,你这品味,可真是越来越……返璞归真了?连这种深海里的、丑得惊心动魄、毫无艺术价值可言的玩意儿,都放进来‘展览’了?啧啧,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他嘴上说着“有辱斯文”,那双墨绿色的狐狸眼中,却不见半分真正的怒意或谴责,只有一种近乎看戏般的、兴致缺缺的、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玩味。他的目光,终于慢悠悠地、仿佛不经意地,落在了王座之上,落在了水清漓那张冰封万年、此刻因他到来而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的眉头的脸上,以及……水清漓怀中,那个刚刚睁开眼,正静静看向他,眼神清澈、平静无波,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出现一般的——王默。
颜爵的狐狸眼,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眸底深处,墨绿色的光华流转,仿佛在瞬息间,看透了下方那场“闹剧”的始末,看透了王默与水清漓之间那无声的、却牢不可破的羁绊,也看透了……某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哟,小丫头,”颜爵手中的折扇停止了敲打,啪地一声展开,露出扇面上水墨淋漓、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卷,他轻轻摇了摇扇子,带起一阵墨香与竹韵混合的、清雅的风,似乎想驱散这满殿的腥气。他看向王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三分熟稔、三分调侃、三分试探,还有一分难以言喻的深意,“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看样子,你这是……脱胎换骨,得成正果了?水水这冰山,还真是把你护得……严实。”
他刻意加重了“护得严实”四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下方那瘫倒一片的、狼狈不堪的、刚刚从灯笼鱼口中侥幸逃生的几人,又扫过水清漓那冰封的侧脸,最后落回王默身上,眼中的玩味之意更浓了。
面对这位突然出现、身份特殊、态度暧昧不明的灵犀阁司仪,面对他这看似调侃、实则暗藏机锋的话语,王默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没有惊慌,没有失措,没有如陈思思等人般瑟瑟发抖,甚至没有像面对星尘时那般,带着警惕与试探的锐利锋芒。她只是微微坐直了身体,但依旧保持着靠在水清漓怀中的姿态,然后,抬眸,看向颜爵。
她的目光,平静,清澈,坦荡,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晚辈对前辈的、礼貌性的尊重与疏离。与方才面对陈思思等人时的冰冷淡漠、面对星尘时的步步紧逼、面对冰璃雪时的亲近依赖,都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全新的、经过深思熟虑的、仿佛演练过无数遍的姿态。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不高,不亢,不卑,清亮悦耳,字正腔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不迫的沉稳与条理清晰:
“颜爵先生,您来了,正好。”
她用的是“您”,是“先生”,是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尊称,带着距离,带着分寸,带着一种清晰的、将彼此划开界限的、公事公办的意味。
“您来得,正是时候。”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有些事情,正需要您这位灵犀阁的司仪,艺术之灵,来见证,来判断,来……了结。”
颜爵狐狸眼微挑,手中的折扇停顿了一瞬,扇面上的山水似乎都随着他气息的波动而微微荡漾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王默会是这般反应。这般平静,这般……有备而来?这般……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到来,甚至,是故意在……等他?
“哦?”颜爵的语调拖长,带着浓厚的兴趣与探究,“小丫头口气不小嘛。什么事,还非得劳动本司仪亲自来‘见证’、‘判断’、‘了结’?莫不是,要替你家的水水,向我讨要什么‘公道’不成?”他后半句带着明显的调侃,目光瞥向水清漓,似乎在说“你这小丫头,倒是会使唤人”。
水清漓冰蓝色的眼眸淡淡地扫了颜爵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块会说话的石头,没有任何表示,但也没有任何阻止王默开口的意思。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一种纵容,一种……无声的支持。
王默仿佛没听出颜爵话里的调侃,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更加认真。她微微侧身,目光,如同两道冰冷而精准的探针,越过颜爵,落在了下方,瘫倒在地、此刻正因为颜爵的出现而惊疑不定、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希冀的建鹏身上。
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清明,与……一种冰冷刺骨的审判意味。
然后,她用一种清晰、平缓、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陈述一件铁板钉钉的、不容辩驳的事实的语气,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落地,掷地有声:
“既然您来了,那正好,我们不妨,来清算一笔旧账。”
“一笔,关于灵犀阁司仪,艺术之灵颜爵先生您,与,”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建鹏那张因恐惧、痛苦、此刻又因她的话语而瞬间惨白、瞳孔骤缩的脸,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了那个名字,“建鹏,之间的,旧账。”
“旧账?”颜爵脸上的慵懒笑意微微一滞,狐狸眼中闪过一抹真正的讶异。他与这个叫建鹏的人类小子,有何旧账可算?他记得,唯一一次交集,似乎就是那次去人类世界,收回水水那小子擅自借给这丫头的灵犀之力时,与这几个小娃娃打过照面。那不过是他司仪职责所在,走个过场而已。这也能算账?
“正是旧账。”王默肯定地点头,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定好的诉状,“昔日,在人类世界,您奉灵犀阁之命,前来收回我曾借用的、本属于灵犀阁的灵犀之力。那本是公事公办,是灵犀阁的规矩,亦是水王子借力予我所必须承担的后果,我无话可说,亦对您当时的手下留情,心存感激。”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淬了寒冰:
“但,您可还记得,当时,就在您收回灵犀之力,即将离去之时,发生了何事?”
“您可还记得,当时,有人,在您背后,在您这位执掌艺术、司仪灵犀、身份尊崇的灵犀阁阁主背后,用一种怎样的语气,怎样的话语,评价、甚至可以说是……羞辱您?”
王默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向建鹏。建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起来了!
那天,颜爵收走灵犀之力,那强大、神秘、慵懒又带着几分邪气的灵狐男子转身离去时,他因为失去力量的失落、对王默的担忧、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或许是对仙境强大存在的嫉妒与不服,脱口而出了一句小声的、自以为不会被听见的抱怨……
“他那耳朵,到底是狐狸耳还是狗耳朵啊?看着怪怪的……”
当时,声音很小,他以为没人听见。当时,颜爵的背影似乎顿了顿,但并未回头。他事后也曾有些后怕,但见颜爵没追究,便也渐渐淡忘了。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句话,会被王默记得如此清楚!更想不到,会在此刻,被王默当着颜爵本人的面,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翻了出来!在这样一个场合,这样一种处境下!
“建鹏,”王默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宫殿中炸响,也炸得建鹏魂飞魄散,“你当时,是不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的声音,刻意模仿了建鹏当时那种略带不屑、又有些好奇的、少年人莽撞的语气,惟妙惟肖,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他那耳朵,到底是狐狸耳还是狗耳朵啊?看着怪怪的。”
“轰——!!!”
建鹏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鸣作响,天旋地转!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一股冰冷的、绝望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张大了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连一句“我不是故意的”都说不出来!在经历了水王子抽离力量、冰公主斩断因果、灯笼鱼生死猎杀之后,他早已如同惊弓之鸟,心防彻底崩溃。此刻被王默如此精准、如此冷酷地揭穿旧日无心之失,还是在灵犀阁司仪本人面前,他只觉眼前一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陈思思、舒言、茉莉、亮彩等人,也全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建鹏,又看看王默,再看看那不远处、表情似笑非笑、眼神却骤然变得幽深难测的颜爵,一股更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们淹没!天啊!建鹏他竟然……竟然在背后如此非议灵犀阁的司仪!还是拿对方的特征开玩笑!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颜爵脸上的慵懒笑意,在听到王默复述出那句话的瞬间,彻底消失了。他握着折扇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神秘的墨绿色狐狸眼,此刻微微眯起,眸光流转,锐利如刀,落在了下方那个抖如筛糠、几乎要瘫软成一滩烂泥的建鹏身上。
他当然记得。以他的修为,怎么可能听不到一个人类小子的、哪怕再细微的嘟囔?只是,当时他心情尚可,觉得不过是一个无知小儿的无心之言,蝼蚁的议论,不值一提,也懒得与这等蝼蚁计较,平白失了身份。所以,他只是脚步微顿,便置之不理,拂袖而去。这本是他身为灵犀阁司仪、艺术之灵的气度与高傲。
但,他记得,是一回事。被别人记得如此清楚,并且在这样一个时机、这样一个场合,以一种如此冷静、如此条理清晰、如此……“公事公办”的态度,翻出来,摊在他面前,要求“清算”,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不仅仅是翻旧账。这更是一种……提醒,一种“上眼药”,一种……借力打力,一种……将微不足道的、本可忽略不计的旧事,放大、拔高、上纲上线,变成足以置人于死地的、冠冕堂皇的“罪名”!
颜爵的眸光,缓缓从建鹏身上移开,落在了王默脸上。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审视与玩味,而是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刮目相看的、甚至带着几分欣赏的深意。好个丫头!好个以退为进!好个借刀杀人!不,不是借刀杀人,是……“依法办事”,“依规清算”!
“您贵为灵犀阁的司仪,是维系灵犀阁平衡、执掌艺术与美之法则的存在,身份何等尊贵?”王默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看着颜爵,目光清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您的耳朵,乃是您身份、力量、本源的象征,是您身为艺术之灵、灵狐一族的骄傲,是您区别于其他仙子、独一无二的存在印记。这,岂是能随意拿来开玩笑、甚至带着轻蔑与侮辱性语气议论的?”
“于公,”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凛然正气,“灵犀阁司仪,代表灵犀阁的颜面与威严。对司仪不敬,即是对灵犀阁不敬!今日他可以在背后妄议您的耳朵,明日便可能在其他仙子面前,质疑灵犀阁的规矩,诋毁灵犀阁的公正!此风若长,灵犀阁威严何在?仙境法度何在?”
“于私,”她的语气稍缓,却更加恳切,仿佛在设身处地为颜爵着想,“您身为艺术之灵,执掌美与雅,您的存在本身,便是美的一种象征。他之言辞,粗俗无礼,毫无美感,更无尊重,是对您个人、对您所执掌法则的亵渎与羞辱。若人人皆可如此随意评议、玩笑,那您身为灵犀阁司仪、艺术之灵的尊严,将置于何地?您所执掌的‘美’,又将如何维持其纯粹与高贵?”
“此事,可大可小。”王默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冷静,“往小了说,是年少无知,口无遮拦,无心之失。但往大了说,便是对仙境法则、对灵犀阁威仪、对您本人尊严的严重冒犯与挑衅!此事,若不加以惩戒,何以正视听?何以明规矩?何以儆效尤?”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建鹏,眼神冰冷如霜:“建鹏,你当日之言,是无心也好,是有意也罢,此言既出,便已犯下不敬之罪。你冒犯的,不仅是颜爵先生,更是灵犀阁的规矩,是仙境的法度!此事,必须有一个交代!”
建鹏早已面无人色,瘫在地上,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悔恨。他当时真的只是随口一说,绝无恶意!他哪知道,随口一句话,能引来如此滔天大祸!此刻,他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颜爵静静听着,手中折扇不知何时已合拢,扇骨轻轻敲打着掌心,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啪、啪”声。他脸上的表情,早已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慵懒,但那双狐狸眼中,却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有审视,有玩味,有探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挑起了兴致的、甚至带着点“有意思”的意味。
“所以,”王默最后,重新看向颜爵,目光坦荡,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论性意味,“这笔旧账,于公于私,都必须清算。您是灵犀阁司仪,是艺术之灵,是当事人,亦是裁定者。此事的性质,该如何界定,该如何处置,自然由您说了算。晚辈只是将此事陈情于您,希望您能秉公处理,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她顿了顿,看着颜爵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绿眼眸,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浅、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弧度,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通透,一种将选择权完全交付的、甚至带着一丝“贴心”意味的、近乎“善意”的提醒:
“当然,若事后有人质疑您为何今日重提旧事,为何要与一个人类小子、一个已经失去力量、狼狈不堪的小角色计较这等‘陈年旧账’,您大可直言——”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却更加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魔鬼的低语,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就说,是晚辈,王默,斤斤计较,得理不饶人,睚眦必报,非要翻这旧账,非要清算这笔旧怨。晚辈绝无二话,甘愿承担这‘心胸狭窄’、‘锱铢必较’的恶名。”
“毕竟,”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下方如同死狗般的建鹏,又扫过陈思思、舒言等人惨白惊恐的脸,最后,落回颜爵脸上,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头发寒,“清算建鹏,是晚辈的意思。与您颜爵先生,没有任何关系。您不过是,恰好路过,恰好看不过眼,恰好……秉公执法,维护灵犀阁与您自身的尊严罢了。”
“如此,您既了却了这桩旧账,维护了灵犀阁与自身的颜面,又不必亲自沾染这‘计较’的恶名,更不必担心有人说您仗势欺人、小题大做。何乐而不为呢?”
话音落下,水玲珑宫中,一片死寂。
陈思思等人,已是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他们终于明白了,王默,不仅仅是要报复,要清算,她更是要将她们,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将她们最后一点挣扎、一点侥幸、一点可能的、向灵犀阁、向其他仙子求援的希望,都彻底掐灭!她要让她们,彻底孤立无援,彻底……万劫不复!
借灵犀阁司仪之手,清算建鹏旧账!名正言顺,师出有名!而她王默,甘愿背负“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骂名,将颜爵完全摘出,让他“秉公执法”,坐收渔利!这算计,这心机,这狠辣,这……一箭数雕!
颜爵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折扇停止了敲打。他看着王默,看了很久,那双墨绿色的狐狸眼中,光芒流转,仿佛在欣赏一幅绝世名画,在品味一首旷世绝句。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慵懒的、玩味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欣赏、几分讶异、几分“果然如此”、几分“棋逢对手”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呵……”颜爵轻轻笑出了声,笑声在寂静的宫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瘆人。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低声自语,目光在王默与水清漓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回了王默身上,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带着磁性的腔调,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已截然不同:
“小丫头,你倒是……替本司仪,考虑得周全。”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但这句话,本身,就已是一种态度,一种默许,一种……乐见其成。
王默微微垂眸,不再言语。她知道,话已说到,火已点燃。
接下来的事,已无需她再多言。颜爵,这位灵犀阁的司仪,艺术之灵,自有他的骄傲,自有他的规矩,也自有他……“秉公执法”的方式。
而下方,建鹏,已是面如死灰,眼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的黑暗。他知道,他完了。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