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玲珑宫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正如王默所料,也正如那被窥破的阴谋与被攥住的要害所注定,鱼儿,终究是嗅着饵料的气息,或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寻来了。
当那股带着叶罗丽仙子特有气息的、混杂着焦虑、急切、忐忑与某种复杂情绪的仙力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静水湖外围结界上,激起第一圈不请自来的涟漪时,王默与水清漓几乎是同时感知到了。并非惊扰,而是预期之中的来访。那波动,并非强硬的冲击,反而带着几分犹豫不决的试探,以及一种近乎祈求的、低姿态的触碰,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水域的主人,却又不得不来。
水清漓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片亘古不化的冰川似乎连一丝最细微的裂痕都未曾出现,唯有环绕着他的水流,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亿万分之一瞬,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到了最微小的异常。他并未睁开眼,只是那原本轻柔拂过宫殿每一寸角落的、无形的感知之水,如同最忠诚的哨兵,瞬间将结界外的影像清晰地传递回他的意识深处。
王默靠在他怀中,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如同被风吹动的蝶翼,随即缓缓睁开。那双不久前还因窥见真相而燃烧着悲愤火焰、又因定下计策而闪烁冰寒锐光的眼眸,此刻已沉静下来,化作两汪深不见底、不起波澜的寒潭。没有意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如同等待的剧目终于按下了开场键。
“哦?”一声极轻的、带着某种“果然如此”意味的疑问词,自她唇间溢出,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惊涛骇浪的质问都更显疏离。她甚至没有动,只是从水清漓怀中微微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投向宫殿入口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那幽深的水波与晶莹的壁垒,看到结界外那几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是“他们”来了。建鹏和亮彩,陈思思和蓝孔雀,舒言和茉莉,以及……文茜和金离瞳。一个不少,正好是浮云楼中,那些用质疑、冷漠、遗忘,将她与罗丽推向深渊的、曾经的“伙伴”。
哦,还有一个。王默的视线在那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文茜脸上,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物品般的淡漠。她暂时,忽略了文茜和金离瞳。不是遗忘,而是不屑。有些账,要一笔一笔算。有些人,不配第一个清算。
“清漓,”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这寂静的宫殿中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宣告的平静,“有客人来了。是……该见见的时候了。”
水清漓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起了眼帘。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如同最纯净的极地寒冰,倒映着水波的光晕,也倒映出王默沉静却坚定的侧脸。他依旧维持着将她半拥在怀中的姿势,仿佛那不是一个战斗或会面的姿态,而仅仅是一种习惯的、自然的姿态。他周身的仙力,没有丝毫外放,没有任何威压的彰显,但整个静水湖的每一滴水,都在此刻与他同呼吸,共脉动。他即是这片水域,这片水域即是他意志的延伸。无需言语,无需动作,一种无形的、浩瀚如海、沉静如渊的威仪,已笼罩了整个水玲珑宫,并通过湖水,无声地传递给了结界外的不速之客。
他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水波中随意地、极其轻缓地一点。
“嗡——”
一声低沉而悠远的、如同古钟轻鸣的声响,自水底深处传来,并非震动耳膜,而是直接响彻灵魂。紧接着,那笼罩着静水湖的、隔绝内外的强大水之结界,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从中心温柔地分开,水波向两侧无声地退开,形成了一道宽阔的、由流动水光构成的、通往湖心宫殿的通道。通道两侧,水流如帘,晶莹剔透,映照着天光与水色,美轮美奂,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不容侵犯的庄严。
通道的尽头,便是水玲珑宫那宏伟而静谧的入口。宫殿内柔和的光芒透过水波,隐约勾勒出内部空旷而华美的轮廓,以及端坐于王座之上,那个模糊却散发出无上威严的蓝色身影,以及他怀中……那抹纤细的、熟悉的红色身影。
水玲珑宫外,通道入口处。
以陈思思为首,建鹏、舒言、茉莉、亮彩、蓝孔雀,以及脸色阴晴不定的文茜和沉默寡言、但周身隐隐散发着锐利金铁之气的金离瞳,正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当结界洞开,通道出现的那一刹那,几人的心都同时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当她们看到那条通道,并非想象中充满攻击性的漩涡或冰封路径,而是如此宁静、庄严、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神圣感时,心中更是五味杂陈,紧张、忐忑、羞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混杂在一起。
陈思思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慌乱与复杂情绪,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她是班长,是队伍里最冷静理智的人,此刻必须由她来主导。蓝孔雀站在她身边,美丽的脸上失去了往日的骄傲与光彩,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忧虑。建鹏握紧了拳头,脸上带着焦躁与不安,亮彩担忧地看着他,又看看通道尽头。舒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明,试图用理性分析眼前的一切,茉莉轻轻拉着他的衣角,显得惶恐不安。文茜则咬着下唇,眼神闪烁,不敢直视通道深处,金离瞳站在她身侧,金色的眼眸中一片沉寂,看不出情绪。
“走吧。”陈思思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发紧。她率先迈步,踏入了那条水光通道。其余人对视一眼,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通道并不长,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上。两侧是流动的水幕,能清晰看到外面游弋的鱼群与摇曳的水草,但通道内却滴水不沾,空气清新带着水汽的微凉。越是靠近宫殿入口,那股源自水之主宰的、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浩瀚威压,就越是清晰。那不是针对性的攻击,而是一种源自位格、力量、以及绝对领域的天然压制,让她们体内那些驳杂不纯的仙力,都为之凝滞、颤抖。
终于,她们穿过了通道,踏入了水玲珑宫那广阔而空旷的主殿。
宫殿内,光线柔和,水波荡漾,美得如梦似幻。但此刻,没人有心思欣赏这仙境奇景。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宫殿中央,那尊仿佛由万年玄冰与深海蓝玉雕琢而成的巨大王座,以及王座上的人,牢牢地吸引住了。
水王子,水清漓。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绝尘、俊美得不似凡间生灵的模样。冰蓝色的长发如流水般披散,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如同最深最冷的寒潭,倒映着世间万物,却又仿佛空无一物。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仿佛是整个静水湖的核心,是这片水域意志的化身,是统御万水、俯瞰众生的神明。那份从容,那份淡漠,那份令人仰望、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心的威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在他身旁,不,准确地说,是半靠在他怀中,姿态放松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王默。
她穿着与之前并无二致的红色衣裙,但气质却已天差地别。曾经的天真烂漫、热情开朗,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沉静,一种历经剧变、褪去浮华后的、洗尽铅华的漠然。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角似乎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淡淡的红痕,但那双眼眸,却明亮得惊人,清澈得如同冰封的湖面,清晰地倒映出他们的身影,却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与波澜。她就那样,自然而然地依偎在水王子怀中,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安全、最理所应当的所在。这一幕,刺痛了陈思思等人的眼睛,也让文茜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双方的目光,在空旷的宫殿中交汇。没有预想中的质问、哭诉、指责,也没有想象中的哀求、解释、辩解。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静。
打破这片寂静的,是王默。
她微微抬眸,目光在那几张或熟悉、或曾亲密、如今却只觉得陌生的脸上扫过,最后,直接略过了脸色扭曲的文茜和她身边沉默的金离瞳,落在了陈思思、建鹏、舒言,以及他们身边的仙子身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如同羽毛拂过水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俗话说得好,”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诵一句与己无关的谚语,“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陈思思等人俱是一愣,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只有舒言镜片后的目光猛地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
王默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继续用那平铺直叙的语气,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让所有人瞬间血液凝固的话语:
“清漓的圣水珠露,当初是‘借’给你们的。如今,你们用也用了,效果也看到了,虽然……”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虽然,保管不力,被曼多拉散了,但‘借’就是‘借’,不是‘给’,更不是‘送’。现在,该还了。”
“圣水珠露的力量,”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缓缓扫过陈思思、建鹏、舒言的眉心、丹田,那里,残留着水之本源最纯粹的气息,哪怕被曼多拉打散,也如跗骨之蛆,深深烙印在他们的灵魂与仙力本源之中,“既然还在你们体内,既然还与清漓有着一丝联系,那就物归原主吧。”
陈思思等人脸色剧变!还?怎么还?那可是水王子的千年之力!早已融入他们的力量,成为他们恢复仙力、甚至对抗曼多拉的根基之一!剥离出来?那岂不是要废掉他们大半仙力根基?!这简直是……
不等他们从震惊与抗拒中回过神来,王默已微微侧首,用她那恢复了血色的、依旧带着一丝慵懒依赖的姿态,仰头看向身旁的水清漓,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清漓,动手吧。先把我们‘借’出去的,拿回来。”
“拿回来”三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索要一件无关紧要的、借出去太久忘记归还的小物件。
水清漓冰蓝色的眼眸,自始至终都没有看陈思思等人一眼,仿佛她们只是闯入这片净土的尘埃。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王默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与……纵容。听到王默的话,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可。”
一个音节,清冷如玉,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如同天道法则般的意志。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以陈思思、建鹏、舒言三人为中心,整个水玲珑宫内的水元素,猛然沸腾!不,不是沸腾,而是以一种超越理解的方式,被瞬间抽离、凝固、掌控!他们三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觉自己体内,那原本沉寂的、与水王子同源的仙力烙印,如同被投入滚油中的冰块,骤然爆发出恐怖的共鸣与躁动!
“呃啊——!!”
“不——!!”
“水王子!住手!!”
建鹏最先发出痛苦的嘶吼,他体内本就以植物生命之力为主,与水性相克,此刻那残留的、纯净的水之本源被强行引动、抽离,如同有无数冰锥在他经脉中搅动、穿刺!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抽搐、痉挛!
陈思思闷哼一声,冰雪之力本与水相近,但此刻那纯净的水之本源被抽离,却并非温和的引导,而是一种粗暴的、不容反抗的剥夺!她的身体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但那并非她的力量,而是体内水元素被抽离时引发的本能保护与反噬!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痛呼溢出,但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已充满了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惊骇。
舒言相对好一些,时间魔法本身玄奥,对水之本源的依赖不如前两者深。但那抽离的过程,依旧如同有无数细小的冰刃,在切割他的灵魂与意识,带来深入骨髓的、难以言喻的钝痛与虚弱感。他单膝跪地,一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但脸色也已惨白如纸,额上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而他们各自的仙子——亮彩、蓝孔雀、茉莉,也在契约力量的反噬下,同时发出了痛苦的闷哼,脸色发白,身体颤抖,无法自控地后退几步,惊骇欲绝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她们的主人承受着如此可怕的痛苦,却无力阻止,甚至不敢上前!因为水王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浩瀚、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们死死地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文茜和金离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文茜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中充满了恐惧与后怕,她体内并无水王子之力,此刻反而“幸免于难”,但看着陈思思三人痛苦的模样,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金离瞳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本能地想要上前,但水清漓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如同万载寒冰,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与勇气!他毫不怀疑,只要他敢动,下一个承受这恐怖抽离的,就会是他!而他,体内可没有水王子的力量!等待他的,只会是更可怕的、直接的打击!
整个抽离过程,快得惊人,也安静得可怕。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光芒四射的景象,只有那三人痛苦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的抽搐,以及空气中那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被强行从他们体内剥离、汇聚、最终化作三缕极其精纯、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如同流动液态宝石般的纯净水之精华,从他们眉心、丹田等要害处缓缓飘出,如同受到无形之手的牵引,缓缓飞向水清漓。
水清漓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心念微动,那三缕纯净的水之精华,便如同乳燕归巢般,没入了他胸前的灵犀纹章之中,消失不见。整个过程,他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一丝一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同拂去了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埃。
而陈思思、建鹏、舒言三人,在那三缕水之精华离体的瞬间,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同时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体内的仙力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跌落到了谷底,甚至比当初失去仙力时,更加虚弱!那是本源被强行剥离的后遗症,是对根基的严重损伤!没有数月乃至数年的修养,绝难恢复!
静水湖边,一片死寂。只有三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
王默自始至终,都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他们痛苦,看着他们虚弱,看着他们眼中的震惊、恐惧、不甘、甚至是一丝隐藏的怨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快意,没有任何报复的兴奋,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无聊的表演。
“好了,”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残酷的剥夺从未发生,“借的,还清了。现在,我们再来算算另一笔账。”
她的目光,终于缓缓地、如同最锋利的冰刃,落在了瘫倒在地、勉强撑起身体的建鹏脸上,然后,又扫过一旁脸色惨白、眼中充满恐惧与惊疑不定的文茜。
“建鹏,文茜,”她轻声唤出这两个名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让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你们,”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残忍的微笑,“似乎对我家清漓,有过一些……不太礼貌的称呼?”
“比如……”她微微偏头,似乎在回忆,然后用一种清晰到残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复述道:
“蓝毛?”
“扑克脸小子?”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很慢,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仙境这边,似乎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王默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对圣级仙子,要有起码的尊敬。胡乱给人起外号,尤其是带着侮辱性质的外号,是很不礼貌的,会……惹祸上身的。”
“清漓脾气好,不与你们计较,”她“体贴”地替水清漓解释,但那话里的讽刺意味,浓得几乎要溢出来,“但我这个人,比较小心眼,记性也不错。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的三人,又扫过噤若寒蝉的仙子们,最后落在脸色煞白的文茜和眼神阴鸷的金离瞳身上,缓缓地、清晰地,吐出最后一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骂了人,自然要付出代价。这笔账,现在,也该清一清了。”
“你说对吗,清漓?”
她再次侧首,看向身旁始终沉默、却用行动证明了一切的水清漓,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纵容与认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