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零五分,主控室的应急灯闪了两下,红光被切断,整个空间陷入昏黄。
江晚舟一把将程知搂紧,手臂肌肉绷得像钢索,她能感觉到孩子的小手在她腰侧微微发抖。头顶传来金属扭曲的尖锐声,通风管道的螺丝一颗颗崩落,砸在地面叮当作响。
她拖着程砚声往墙角退,他的左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整个人靠在她肩上,呼吸断断续续。
江晚舟咬牙撑住,目光死死盯着天花板。程知突然抬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妈……爸爸的心跳在报警。”
江晚舟立刻停步,耳朵贴向空气捕捉动静。三秒后,轰的一声,整段通风管塌陷下来,一架伪装成维修舱的无人机重重砸地,外壳裂开,露出内部密布的微型摄像头和引爆装置,机身上影阁的鸢尾徽记清晰可见。
直升机接应是陷阱。
她猛地拽过程砚声的领子,将他甩到操作台背面,同时抽出腰间短刃,反手掷出。刀锋精准钉入无人机残骸的信号发射口,火花四溅。
程知缩在她身后,小脸苍白,却没哭,只是紧紧抱着那只褪色的兔子玩偶。
江晚舟喘了口气,低头问:“阿知,还能听见什么?”
程知闭眼,睫毛微颤,“下面……有铁盒子在呼吸。”
她立刻反应过来,半扶半拖着程砚声冲向东南角排水井。程砚声右眼突然剧烈抽搐,机械表指针疯狂旋转,下一秒,他右手不受控地抬起,指尖直指控制面板上的远程启动键。
“别碰!”江晚舟一脚踹翻座椅,膝盖顶住他手腕,迅速拔掉主控线路板。电流中断,程砚声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滚落,左眼失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
她抽出耳钉,银蔷薇尖端沾着干涸的血迹,毫不犹豫划过指尖,将血抹在程知太阳穴上,“只听妈妈的声音。”
程知浑身一震,睁开眼,眼神清明了些。他指向井盖下方,“滑道通海,潜艇在等我们。”
江晚舟撬开锈死的井盖,底下是倾斜的金属滑道,尽头隐没于漆黑海水。她回头看了一眼程砚声,他靠在墙边,脖颈芯片渗出的血已染红高领毛衣边缘,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你还能走吗?”她问。
他抬眼,右眼深处有一瞬的清醒,轻轻点头。
她不再多言,先将程知放进滑道,自己再托起程砚声,三人顺着湿滑的轨道滑入冰冷海水中。海水瞬间灌入口鼻,江晚舟屏住呼吸,脚底触到潜艇外壳,摸索到舱门把手,用力一拧。
气压平衡后,舱门弹开。她先把程知推进去,再拽进程砚声,最后自己爬入,迅速关闭密封阀。
舱内警报灯闪烁,氧气浓度显示78%,能源剩余42%,导航屏上赫然标注着目的地:北纬13.7°,东经142.9°——影阁海外基因实验室。
“航线被动了。”她低声道,手指在控制面板快速滑动,试图重置坐标。
程知爬上副驾座椅,把兔子玩偶贴在仪表盘上,闭眼喃喃:“我记得爸爸教过的逃生代码……是‘月落潮生’。”
江晚舟动作一顿。这不是程砚声教的,是她母亲临终前,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没多问,输入密语,系统发出提示音:【验证通过,航线重设为最近中立港】。
她松了口气,靠向椅背,第一次允许自己短暂松懈。右手无意识抚上右耳,那里空荡荡的,银蔷薇耳钉已在刚才损毁。
她闭眼,指尖还在发麻,掌心残留着划破皮肤的刺痛。
舱内安静下来,只有循环风扇的嗡鸣和水流撞击艇身的沉闷声响。
程知突然睁眼,盯着程砚声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新鲜的血丝正缓缓渗出。他小声说:“爸爸刚才……想按下毁灭按钮。”
江晚舟猛然睁眼,目光如刀刺向程砚声。
他没动,也没回头,只是左手缓缓抬起,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唇角——那是他们婚前约定的“无言认罪”暗号。
她盯着他,声音冷得像从冰层下挤出来:“如果你变成敌人,我会亲手杀了你。”
他说:“我知道。”
舱内死寂,连呼吸都凝滞了。
潜艇继续下潜,深度计跳至三百米,舷窗外只剩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程知蜷在后座,玩偶抱在胸前,眼皮沉重,却没睡。
他能听见深海中的东西,不是人类,也不是鱼群,而是一种低频的、有节奏的生物电波,像是某种巨大的生命体正在苏醒。
他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他们醒了。”
江晚舟盯着导航屏,眉头越皱越紧。航线虽已重设,但系统底层仍有一串隐藏代码在运行,像是后门程序未被清除。
她调出日志,发现每隔十二分钟,坐标就会发生0.3度的偏移,幅度极小,若非她常年追踪数据异常,根本无法察觉。
她转头看向程砚声,他坐在副驾,左手无意识地敲击扶手,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再重复。节奏稳定,带着某种诡异的规律。
她忽然想起金瞳男说话时,玉扳指敲桌的频率。
完全一致。
她猛地起身,绕到他背后,一把掀开他后颈的衣领。芯片周围的皮肤已经溃烂,边缘泛黑,血丝顺着脊椎向下蔓延。更可怕的是,芯片表面浮现出一行微弱的绿色数字:倒计时——06:59:47。
自毁程序已启动。
她迅速翻找工具箱,取出绝缘钳和备用电池组,准备强行切断电源。程知突然尖叫:“别碰!它会炸!”
她僵住,钳子悬在半空。
程知指着芯片侧面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里面有压力感应器,外力触发就爆。”
江晚舟缓缓放下工具,盯着那行倒计时,心跳如鼓。她不能杀他,也不能让他活着变成武器。她必须在他彻底失控前,找到解除芯片的方法。
潜艇轻微震动了一下,声呐发出短促警报。江晚舟立刻调出扫描图,海床深处,三个热源正从不同方向逼近,速度不快,但轨迹呈包围之势。
不是鱼群,也不是常规潜艇。
她放大图像,热源轮廓模糊,但能看出体积庞大,移动方式不似机械,倒像是……活物。
程知闭着眼,小声说:“水下有人在等我们。”
江晚舟没有回应,她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按在手动舵盘上。她知道,不能再往深海走了,可返航路线已被封锁,唯一的选择是穿越海底峡谷,那里磁场紊乱,导航失灵,但也是唯一的生路。
她推动操纵杆,潜艇缓缓转向,驶向左侧漆黑的裂谷。舱内灯光忽明忽暗,像是被某种力量干扰。
程砚声突然抬起头,右眼瞳孔收缩,机械表残片竟再次亮起微光,指针逆时针转动三圈,随后彻底熄灭。
他抬起手,用尽力气抓住江晚舟的手腕,声音沙哑:“别信……表……”
话音未落,整个人瘫软下去。
江晚舟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一言不发,将他扶回座位,系好安全带。她望向舷窗外,裂谷两侧岩壁如巨兽獠牙,缓缓合拢。声呐显示,三个热源仍在跟随,距离缩短至两公里。
程知抱着兔子玩偶,嘴唇微动,又说了一遍:“他们醒了。”
江晚舟握紧舵盘,指节发白。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一趟深海逃亡,才刚刚开始。
